| Echo's profile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BlogLists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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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1 《再见,我爱你》之 写在连载之后这个小说写了两年,中间不断地搁置,两年间想法变动很多,于是小说也随之变化,从一定角度来讲,它本身就象是一个心路历程。这个所谓的“写在连载之后”里的一些东西因为曾与一两人说起过,便拿出来一起说说。
这是一个颠覆的故事。 怎么说呢? 从小说人物、人物关系、情节,所谓的主题思想,甚至小说的名字都与最初的设想天翻地覆。
最早设想的人物要比现在多出5至6个,现在想来真是可怕。有些甚至有了些篇幅,后来都被狠下心来一一删除。而关于人名,我首先得感谢Jean。因为我是最心烦取名字的,她当时提供了好几个名字给我,子衿、心田。何丰的“丰”取自家庭地址,陈尘,纯属取不出名字,选一个最简单的姓,然后叠音,在紫光里随便选了个文艺腔重的。唯独宋辞的“辞”是为了和“书”对应,而老度则更是因为实在想不出名字了,就此了结。 而人物的关系变化则是最大的,最初我是安排文书和宋辞的,老度与陈尘的姐姐陈影的,其他的人之间基本没有交集。甚至宋辞和心田也没有“暧昧”这个特性,子衿也独自妖娆,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人物,游离在情节之外。后来一度又设想文书和顾绍天(也就是一起上选修课的那个),后来又把这个人隐去了。一直写到去宋辞二叔家之前,我基本上仍是这样安排的。可是也就是在写那一章的那刻,我忽然觉得老度必须和文书在一起,不是我安排的,而是他们必须在一起。然后思路完全打开,所有的人物关系从头理了遍。 在我回头理关系的时候本想顺手埋几个老度与文书之间的伏笔,却发现早已有了,我只加了一个细节,其余的未做任何改动,当时我就想,他们自己是有生命的,无需我的干涉。 接着我要说的,其实是小说的缘由。我现在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异常简单的念头,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或许就是一句话。就比如,当时的念头是:一切是否能回头,错过的。所以最初我的设想是,文书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也爱着宋辞。也正因此,小说的名字最初是《昔日重来》,文书希望一切能从头来过。我通常写小说会想好开头,然后就搁一阵,顺便想好结尾,中间如何发展全无概念,虽然最后可能会有些偏差,但从未如此颠覆过。 写的过程中,一来是因为设想了何丰的那个“I’ll miss you”的场景,更重要的是,我想,人更应珍视当下。所以舍弃了最初的念头,重新埋伏笔。而“昔日重来”的念头就在文书烈日下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刻一闪而过。 从颠覆这个角度而言,这篇小说教会我很多东西。让我不断地否定自己,然后重新开始,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这次的一些瓶颈并没有给我太大的折磨,我就是简单地搁置,直到我有新的念头。又因为当时同时在写《离别歌》,所以也搁置的心安理得。后期我甚至列了个简单的大纲,某一章该写什么内容,都是三言两语,比如“五/3 陈尘和宋辞,陈尘去外地,穿插和老度的”,并根据需要不断修正,帮助自己把整个关系理顺,而不似以前对每一章节没有安排,纯粹的随心所欲。各有各的乐趣,但是有个框架其实有助于强迫自己更好地运用想象。
小鸟问我,为什么写的是爱情故事。我想,人始终是要爱的,未必是爱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甚至是陌生人之间的感情也好,或者说对物,对景,对一切的一切也好,总之,是爱才让人不寂寞的。我只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珍惜自己所爱的人,所爱的东西。 没有“再见”,只有“我爱你”。 《再见,我爱你》之 尾声尾声我和老度的冷战莫名其妙地还没结束,我太想结束了。我如此想念他,可是时间越久,越不知该如何中止。我有罪。我当时不该掐断他的电话,可他为什么不再坚持了呢?我的矫情啊,为何总是表现的这样彻底。 后来老度又打来个电话,可是那时我在洗手间不曾接到。我懊悔的要死,因为我这次敢肯定,如果我听到是一定会按下yes这个键的。可是现在让我主动打过去,我又没勇气了。我只能希望他再打过来,可是他一直没有。 两天后宋辞打来电话:“文书,今天中午有空吗?陈尘回来了。” 我并没有兴致:“她现在不是经常回来嘛。” “她回来啦。她辞了杭州的工作,回上海了!” “真的?”这次的为他们高兴是由衷的,可是不是我所谓的伟大,而是我的心太寂寞了,需要一些他人的好消息来刺激。 我很想问老度是否来,其实我也不确定希望得到个怎样的答案,但又不敢,因为闹得如此之僵,似乎没有回转的余地,是自己硬生生的把两人闹到这样的田地,按照旁人的思维,似乎自己是偏挚的不愿再回头了。倘若问了,老度真去的话,自己是否就该“顺水推舟”的必须说自己不来了呢。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对于这点,我还是清楚的。于是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而宋辞却也象是明白似的,只字未提,我们都属于高手过招。 而最后老度却真没来。我本以为自己会舒口气的,可是竟然没有,竟然有些失望,或许还不只是有些。席间大家似乎都避开了这个话题。而我妄图借酒消愁,可是还没来得及消愁已有了醉意,趴在了桌上。也正是这个时候,大家戒心已除,竟肆无忌惮地谈起了老度,仿佛我已忽略不计。 先是子衿起的头:“老度怎么也不来把文书接回去?” 子衿男友捅了下子衿。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觉得这句话太伤我心,仿佛他们要赶我似的。可是不碍事,一来我已有些迷糊,二来子衿并无他意,三来,他们有权这样表达。等我把这三个理由想清楚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因为发现我并没有醉,我竟然能这样有条理地罗列递进的缘由,可见有时“醉”也只是一个意念,并非实况。不过我并没有立即振奋起来,我觉得保持这样的状态,置身事外或许比身处其中得到的更多。 “难道不对吗?大男人何必那么斤斤计较。”子衿打抱不平。 “嗯。这点我也觉得。老度太那个了,和文书说声对不起也不是难事啊。”子衿男友依旧一派斯文。我倒是越来越欣赏他了,子衿到底是有眼光的。 “文书也好不到哪去。”陈尘念叨。 “他们俩有时太象了。好的时候两个人活活一对活宝,骨子里流出蜜来。真要交恶了,真是骨子里流出脓来。”子衿偏恶毒了点,但我明白她属于恨铁不成钢。 可是我不能任人宰割,于是我开口了:“子衿,别为了行文方便用这么狠的词啊。” 大家都笑了。 “你还醒着呢?还以为你彻底趴下了呢。” “不厚道,背后说人闲话。” “这还是当着你的面呢,别毁谤。” 气氛竟然愉快起来。 可是宋辞不拾趣地来了句:“其实不能怪老度的……” 陈尘和子衿一致将矛头对准他:“你们男人一条战线。” 其实宋辞说的没错,不能怪老度的,至少不能只怪他。可是他说的不是这个,“他家里最近好像出了点事。” 这下子我彻底醒了:“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好像谁病逝了。前天他回宁波去了,临走前特地把酒吧的钥匙给我。说你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了,叫我转交给你。这,算是一种退步了吧?” “用词不当。是让步!”陈尘纠正。 我不关心让步的问题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我后悔自己没先让步,弄的如此被动。这下我知道前天他打电话给我什么事了,或许他想借这个机会一起回宁波,和好如初。天杀的,我应该和我的矫情绝交! 我知道现在我也只要一个电话我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不愿在他们面前打这个电话,无关颜面,我已经挣足了颜面,那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我再也不希望有第三者参与。于是我先告辞了,他们执意要送我,我演示了一下自己的清醒,然后走了。 一个人在路上,想打电话给老度,说什么呢,是的,想问候一下,想叫他节哀顺变,可是手里的手机被摩擦的滚烫,却一直没勇气,甚至翻出了他的号码,只差按下确定键,然后又取消,然后竟然哭了起来。过世的是谁,我浑身发抖,我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竟依旧不依不饶地矫情。 我就这样一路斗争地回到了酒吧,一切如旧。我爬上床,躺在上面,酒精多少还是有些作用,我一面难过一面竟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的头还有些晕,老度坐在我边上,看着我。我一句话都没说,挪向前搂住他的脖子。我知道我们彻底和解了。之前的那些分析都见鬼去吧,我不想和他说再见,只想说“我爱你”,于是我就说了,没有丝毫勉强,这不是让步。 “是谁?” “我外婆。” “我该和你一起回去的,对不起。” “不碍事。丧礼乱哄哄的,规矩又多,你去也别扭。”他叹了口气,“我记得小时候看《红楼梦》,记得王熙凤哭丧那段,就是秦可卿死的时候,觉得很有趣。他说,王熙凤一开口哭,底下的人忙接口嚎哭。这回我算见识了。整个葬礼是场闹剧。大概繁琐的礼节为的是忘却哀伤,筋疲力尽自然也就没空再难过了,等事过境迁,人一火化,那最初的痛苦好像也有一部分被火化掉了。” 很久没听老度这样正襟危坐地说话,可我知道,痛苦其实并没有被火化掉,它只是不那么来势汹汹,却延绵不断,哪一种杀伤力更大,我说不好。我只知道我爱他,我希望和他分享一切,承担一切,喜怒哀乐,或许我依然无法舍弃矫情,可是我再也不允许我们之间有这样的冷战。我爱他,我再也不希望和他再见。我摸着他的头,看着他,他也来摸我的头,看着我。 “我爱你。”我们俩异口同声,这一次无关“再见”。
2008年4月4日第二稿 《再见,我爱你》之 五/66那晚回去我没对老度说那句话,但是有恰到好处的讨好。而第二晚我准时和严默碰头。 我们之间彻底的一笑泯恩仇,我见到他的时候,既不激动也不感伤,甚至他笑的时候我也表现正常,也正是这样的情况下,我又确定当年在宋辞的宿舍楼里我一定见过他,我本以为他那样的笑容我怎么会忽略,可实际上,今天我放下了,那个笑容也就不再有杀伤力,再也不能把我怎样了。我已百毒不侵。 他告诉我他下星期就要去美国了,他问我近来一切可好。在整个过程中我都在想,这次的见面对他来说算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来和我见一面呢,只因为公交车上那个照面吗?没有必要,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现在甚至谁也不爱谁,于是谁也没有必要再和谁牵扯,就这样。可是我为什么来见他呢?因为我想在一个并没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告诉自己:I will not miss you。和子衿一样,我们都是想借一个契机来和过往断个一干二净。我要让自己的心彻彻底底地只有一个人,然后我要对老度说,我爱你,我们结婚吧。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了。 在这个过程中,老度打了个电话问我几时回家。他便顺势问道:“老度的酒吧生意怎么样?他还是老样子呢?” “还行吧,反正好像不亏。我也不清楚,经营方面的事我不管。我要和他结婚了。”最后一句话就象是沸腾的油锅猛地投下葱姜蒜,呲啦一响,我自己沉浸在那个香味中。 “呃,那恭喜啊。” “谢谢啊。不早了,我回去了。”这次的任务圆满结束,“一路顺风。再见。”上次和他说“再见”是两年多前了,仿佛前尘往事,我的心境已大不同前,这次的再见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任何“miss you”的成分,更不用说“我爱你”了。一路上我甚至欢欣鼓舞,我彻彻底底地与过往再见了,我不再爱它,不再怀念它,过往的人与事都不再让我感怀,即使现在焦头烂额,它们也不会死灰复燃。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乌鸦嘴,最后一句话我本不该加的,现在怎么还可能焦头烂额呢? 可又怎么不会呢? 酒吧已经打烊,我进去的时候却在灯光下,看到老度抱着周仪婷。我条件反射地尖叫了声,歇斯底里。他们匆忙分开。然后各自慌张地看着我。 “文书,你别误会。”他们异口同声。排演过的吗? 怪不得问我几时回家。我持续地尖叫。 老度冲上来抓住我的手:“文书,文书,你冷静点。什么都没有啊,不是你想象的。” “文书,对不起。”周仪婷不断地说这三个字。 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呢? “周仪婷她,唉……”老度只管叹气,却不解释,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呢。为什么这个时候仍然吝啬解释呢? 我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文书,我离婚了。我本来过来是想找你的,可你不在。刚才老度只是安慰我。” 我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我相信周仪婷说的,可是刚才的灯光如此暧昧,他们贴的如此之近,老度的手轻拍着她的肩膀,彼此何必如此投入?如果对方是陈尘,ok,我连尖叫都可以省却。可是周仪婷,这个对老度念念不忘的人,即使老度号称一直对她不来电,可是who knows?是的,我疯了,我连思维里都夹杂着英文单词。这样的人,我真的要和他结婚吗?我始终拿不准他是否会故态重萌,这一刻,我明白,他那些艳史我始终不曾放下,即使他对我始终略胜一筹。可见那天我不曾答复求婚,根本出自我内心的不安定。在这段日子中,对于我为何当时未曾爽快地答应,已经有了好些个版本,每一次我都仿佛有一个新的,洞察一切的结论。 也正在我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酒吧的门开了。又一个人进来。 “哎,老度,好久不见。呃,呃,没事吧。呃,刚才文书把手机落在饭店了,我送来。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啊。” 老度看着我,我知道他也误会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就像刚才他一样。有些台词不是套路,而是不得已,在那个时候你除了“你别误会,那不是你想象的”之外,没法表达,中文虽然够丰富,但是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玩文字游戏的。 “谁说我们要结婚了?”老度冷冷地道。 不知情的严默自然笑着道:“文书刚才说的。”不过他也察觉出了空气中的不对劲,只是有些一头雾水,故而笑的有些勉强。 “她倒是没和我说呢。”他转过来,面对着我,“文书,想要刺激他,又何必牺牲这么大?结婚,你不是认真的吧?”他笑了起来。 严默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看看我,看看老度,甚至求救地看着周仪婷,可是她自顾不暇。 “老度,你别闹了。根本不是你自以为是的那样。” “是的,我自以为是。哈,你说对了。我就是太自以为是,以为你会高兴地答应,却忘了你心里一直还有其他人。我不过是个B计划。” 我不想和他解释,他这是什么态度?!可是我没有偃旗息鼓。 “哈,你这又算什么呢?恼羞成怒?扳回一局?老度,既然你和周仪婷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和严默就不能也什么都没有呢?” “这不明摆着。我和周仪婷从来都没什么,你和严默呢?” “你这是什么逻辑?” “归纳法啊。” 严默来打圆场:“哎,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但你们别这样,有话好说嘛。老度,都我不好。我下星期要去美国了,所以想临走之前和文书吃个饭的,我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的麻烦。” “不麻烦,麻烦什么。”老度没好气地说。 “老度,你这简直无理取闹。”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们都在无理取闹,我们该同时休战,或者一方开始象平日一般调侃,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都欲罢不能,而调侃,完全没有氛围,在紧要关头,我们都把自己口不择言的劣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文书,在严默面前,我自然一无是处了。” “那我呢?叶子衿、蒋小轩她们无时无地不在,不是吗?”我真的开始无理取闹了,这完全不是我本意。我心里一直念叨,停止吧,停止吧。 “靠!”他干脆言简意赅地表达他的感情了。 我觉得如果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或许不会这样过火,在旁人面前,我们都太要面子,我们都太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台阶,结果却越垒越高,我相信老度和我一样痛恨眼前的这两个外人。是他们把我们之间搞的一团糟。否则对着爱人,卑躬屈膝并不是一件难堪的事,说几句甜言蜜语更是手到擒来,可是旁观者的虎视眈眈使得我们只能将战火升级,否则对不起他们。这时他们越是参与,我们就越是来劲,倒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严默和周仪婷终于走了。可是当战争烧到一定的程度,没有旁观者的时候我们也敬业地保持着水准,绝不让步。 “老度,你始终不相信我。你向我求婚,也只是试探我吧。我没答应,你该舒了一口气吧。快乐单身汉,多好啊。” “呵。文书,到底谁不信任谁?再说了,怎么信任?我求婚,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却对一个外人说你要结婚了。是和我吗?如果不是严默来恭喜,我是不是得最后一个才知道?” “那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就看到你和周仪婷搂在一起了!” “说的可真好听。这么多天,呵。来不及和我说,那你怎么就来得及和他说了呢?那你是不是近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还多呢?” “老度,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真想不到我会爱上你。”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不到会爱上对方。那就再见吧。” 说完这句,他忽然愣住了,看着我,有些茫然。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可是却不愿挽回,至少不是立即。 而我也被冲昏了头脑,为了反击,一气之下,道:“好啊。再见!” 没有我爱你,只有再见。我们其实都是孩子,我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啊?出口的那一刹那,我们其实都后悔了,可是我们都只能硬着头走下去。我一阵阵的发冷,因为我想起当初和严默也是这样被迫走到那一步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被迫的。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口不择言呢,我应该退一步的不是吗,毕竟严默知道结婚的消息而他还蒙在鼓里,对老度而言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那晚是我和老度有史以来第一次不欢而散,我一气之下除了拂袖而去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象是度身定做的剧本,我一步步地走向俗套,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我只能打电话给子衿,要求在她那沙发上蜷一夜。可那不是一夜,我和老度冷战继续,尽管彼此都想海阔天空,至少我想。我本以为他会象以前一样,总是迁就我,可他没有,于是我便赌起气来,我开始找租房了,我似乎想闹到不可收拾了。 我在子衿那看到一本《小王子》,记起当年老度送我一本。看完后他问如何,我说还不错啊,然后再无其他评价。老度看着我,一副很奇怪的样子,终究没说什么。这一次,我再读,竟痛至恸哭,彷佛所有的感情、委屈、痛苦倾泻而出,似乎有些明白老度当时的眼神,可那念头倏忽飞走,不做停留,只是彻底地沉浸在顾影自怜中。 子衿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做她想做的,收留我。她男友爱屋及乌,待我也很好,我愈发觉得难过。因为我的爱人与我冷战中。她既不劝说,也不谴责我,她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又发挥了作用,我觉得很羞愧。 而心田不知怎么的也知道了,她倒是来劝说了。 “你和老度一直那么好。为了一些小事至于嘛。不就道个歉的事吗,你或者他道歉有区别吗?都是自己人,随便谁开口不就得了?你是想回头的吧?属于自己的东西,千万别错过。文书。” 她的反问我没回答,但我心里当然是肯定的。 陈尘为此特地跑来了上海。 她听信片面之词,上来就说我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你看过顽主嘛?里面有个赵老师。你就和他一样,执意认为别人不明白自己。”我恨恨地道。 她笑了,“好,你明白在哪里?说来听听。” 我把自老度求婚始的心态对她巨无遗细地叙述了遍。她听完后,摇了摇头:“看来还真不能听宋辞的一面之词。” “嗯,我们都太自恋了。都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受了伤害。都觉得只有自己爱对方,而对方始终没有全身心。” “文书,你想的那么透彻,为何不先示好?” “凭什么?我理论知识好并不代表我实践出色。” 我们两个都在意气用事。时间越久仿佛就越不能原谅,因为之前在意的还只是那天的争执,而现在还得加上:为什么这些天里你不早早来和好?于是仿佛有义务似地继续僵持下去。我和老度就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他曾打电话给我,我莫名其妙地掐掉。不是是否原谅的问题,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想着那些刺骨的话,又害怕他会道歉,这些都是自己不曾经历过的,不知该如何化解。而老度或许以为我再也不愿原谅他,或者自尊心又受挫,总之之后他开始销声匿迹了。 我在想,难道又要和当年一样,要找人去帮我搬家,在爱他的情况下,和他说再见吗?难道我非要让历史重演吗?想到这,我比那时与严默分手的时候更难过。可是又仿佛难以回头,我的自尊心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他明明知道我近来住在子衿这的,他肯定也知道我已开始着手找房了,他为何不亲自来见我?为何我们之间的问题要扯上所有的朋友,而不能直接面对? 我无法释怀,不全是因为不能原谅老度,而是发现原来自己不相信周仪婷,不信任老度,对自己也全然无信心。这样的感情,或者这样的婚姻,我是否敢走下去。即使过了这一关,那么之后我又该如何面对?这是个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这样的婚姻不可怕吗? 于是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都在危机时刻膨胀起来,它们一下子从潘多拉盒子里蹦腾出来,而我一下子似乎恍然大悟似的。其实它们都是毒药,有些东西不是越想越明白,而是越想越偏离现实,纯属走火入魔。我正是这样,已入了魔道,没法脱身。甚至不耐烦他人做说客,有些疏远。宋辞说:你和老度就算真不可能再做朋友的话,也没必要连我们全一棒子打死吧?怎么,连我们也老死不相往来?何况也没到那个地步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包括他的那个前提“你和他就算真不可能再做朋友的话”,不是的,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我说了,我已经走上了独木桥,找不到阳关大道了。 May 20 《再见,我爱你》之 五/55子衿毕业了。她们寝室的人都已搬走,只有她还赖着。这个世界很滑稽,当他人都按部就班地待在寝室里的时候,她却在外面厮混,如今人家都走了,她又开始回来守着了。她已找到工作了,但她说她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很想问她,那你之前又是住在哪的呢? 搬家通牒已经发出了,可子衿似乎还没找到落脚点,我主动让她搬到酒吧。我对子衿已彻底放下,她再也不会困扰我。何况当时我还有一部分东西放在她那,借这次机会一并都搬回来,对于老度,我觉得我已无需退路了。可是子衿答应我把东西搬到酒吧,人却并不入住,我没有勉强,因为我看到了她的新男友。一个长的有些脂粉气的男的,太眉清目秀,我第一次知道这四个字原来也可以是贬义的,让我有些不舒服。可是这是子衿的选择。 那晚,她和我在校园中晃荡,坐在学校小池塘边上,夏日的晚上并不凉爽,风虽大,却有些粘,蚊虫在风里站不住脚。 “文书,你知道吗?有时我真羡慕何丰。我宁可拿自己的十八般武艺换何丰的境况的。” “子衿,家家有本本难念的经,我们看别人都是光鲜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换她一颗感恩的心。就算生活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她也不会太耿耿於怀,她容易喜欢上一样东西,一个人,无论异性还是同性。我总看到别人不好的地方。” “何丰她对人也有好恶的。” “那自然,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个,就和废物一样。但她总倾向于看到别人好的地方。容貌也好,性情也好,习惯也好。她总能找到好的地方。完全是自然随意的,不是刻意一定要找出点好来。” 我有些不明白子衿为什么要谈何丰,我发现一个寝室待久了,还是有些传染病的,无论彼此间关系如何,无论风格怎样迥异,还是有所谓的寝室特色的。我们都喜欢比、兴,无端让人猜测对方到底真实意图在何方,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让人完全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实也颇有深意的比、兴上,总是在思量对方到底将要说什么呢,好奇心无端被挑起。 “文书,你说我在感情上是不是比较失败的一个人?” 终于切题了,我忙捧场:“怎么了?和那位闹别扭了。这也好,我怎么着看那位不顺眼,不配你,蹬了也好,赶紧找下家。这和他在一起才失败呢!” “呃,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有些为难的样子,“是之前的一个。” 我一下子有些尴尬,知道自己刚才过火了些,可是那不是表演,确实也是我的心里话,“之前?谁?我没见过吧。” “没有。”她长叹了口气,沉默。 我就只能等待,然后第二轮的好奇心开场。 “文书,我爱上有妇之夫了。” 我看着她,这次我很谨慎,没做任何评判,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态度如何,正面或者反面。这个消息老实说本身并不是那样震撼,子衿这一两年来的表现出现这样的事也不算是个意外,或者甚至可以说,任何人出现这样的事也都不算意外。这个世界谁撞上谁都没个准数,何况还有她之前对available的解释。 “可是你知道,这和电视里没什么区别,最后大多是不会有结果的,真有的结果的话,也不知道将是几败俱伤了。那样的结果,不要也罢。这算不算悖论?或者说,爱上有妇之夫就意味着怎样的结果都不要也罢。” 我只能看着她和自己较劲。 “文书,你知道我喜欢过老度的。现在对他也还有些好感,不过我想现在的状态大概比较象你一直以来和宋辞之间的关系。这么多人,只有老度最后和我保持了这样的关系,别的都是分手后就成了陌路人。我原来从来没觉得不妥,我觉得分手了,就该干干净净,藕断丝连是很龌龊的事,很容易死灰复燃,而这种所谓的复燃大多并不是真实的感情,是其他的产物,甚至与欲望无关,我很不喜欢。” 这次,我听到她讲老度一点都不介意,我反倒为自己庆幸,庆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时我边听着子衿的话边在想,我们在听别人故事的时候,心里的活动是多么的发散啊,很多时候甚至可能与对方的话题并无太直接的关系,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太自恋了,无论怎样的开头,最后都会绕到自己身上,宁可纠结在一些琐事上。所以真正懂得他人痛苦的人是很伟大的。 “本来对那位也该这样的,我已经交了新男友了。文书,你不要以貌取人,他很好,真的,你和他相处久了就会明白了。当然,你不明白也不碍事,他不是你男友,你没有义务附和。但是,那天路上我遇见了他。这不是我第一次遇见前男友了,以前的那些我都能坦然地擦肩而过。可对他,我没法控制住自己失控的心跳。” 子衿没有征兆地忽然哭出来。然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我听着她的“他和他”,看到她忽然哭起来,一下子手足无措,我觉得人很滑稽,我心里一团乱麻,可是却平静地看着她,可是当我表面象无头苍蝇的时候,心里却时常如明镜。安慰是一件很无谓的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而她哭完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阵日子后,子衿带了个朋友来酒吧,她给我递了个眼神,我明白了他的身份,我没点破。那天晚上,子衿有些骄纵。有些人骄纵是因为满足之后的表现,而子衿却因不满,这背后便有说不尽的悲哀。那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子衿在网上对我说,她已与那个男的一刀两断了,彻底的。我问她,既已决定分手了,何必还带来酒吧。子衿说,她只是想一个最值得的地方说“I’ll miss you”。 于是再后来,子衿便带那位脂粉小生来酒吧了。我向何丰陈述那个男的用香水,十指不沾泥,葱白似的,一双桃花眼。子衿和他一起,真可谓一个“巧笑倩兮”,一个“美目盼兮”。何丰问,那他人如何。我只得如实叙述。那位对子衿是极好的,不卑不亢的好,不是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体贴,自然而然的,这就和绅士一样,非刻意的。何丰道:这还不够?还想怎样?我知道何丰向来是很介意男的是否象个男人的,本想在她这找些共鸣,所以她这样反问,我倒愣住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小饭店吃饭。身后一桌起身时,不小心撞了子衿一下,害得子衿手里的饮料泼了些在身上,对方起初还未察觉,还在那和朋友手舞足蹈,他就转身:“喂,你刚才撞了人。你看,饮料都泼出来了。” 他说的如此温和,我笑了。 对方看到后,忙道歉。子衿还在那臭着脸,准备不依不饶,倒是他很大方地说:“下次当心啊。” 不知为何,我倒有些感触。我最是怕有些男人在女朋友,甚至普通女性朋友面前逞强。硬要替对方打抱无谓的不平,恨不得挑起些事端,以显得自己一脸的正气,以表达自己的男子气概和可以依靠的臂膀,碰到这样的男人,我总是避而远之。本色表演是我比较欣赏的品性,大概也正因此,对于心田我总是有一股子放不下的感情。 宋辞说的对,我有时对异性太过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因一点而否定全局。但他忘了,我也很容易因一点而肯定全局,总之,我擅长的是以偏概全。我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他产生了改观。香水、白皙的十指都不再是问题,有时反倒成了优雅的代名词。何丰知道我的转变后,嗤之以鼻,我笑说我们俩总不在一个对话平台上。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以偏概全“偏”的不一致。 在我们所有的人都仿佛渐渐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见到了严默。很巧,那天堵车,我头靠在公交车的窗上,百无聊赖之际,看着旁边的一辆公交车,一个男的抓着车上的吊环,觉得眼熟,愣了一下,竟是严默。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按理,他不该是已出国了吗?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而这时车启动了,对面的那个人仿佛对我笑了下,我没反应过来,我坐的公交车已经左转了,一个弧线。老实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疑惑仿佛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待那最初的一阵情绪过后,我已平复,似乎连涟漪都没有。我越想确认自己当时的心情,自己就越是固若金汤,而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证明一些相反的结论,绕到最后,我彻底丧失了判断力。 于是我拐弯抹角地向宋辞打听严默的近况,这很滑稽,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是将严默放下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旁敲侧击的恶习,把事情复杂化,平白无故地让他人甚至让自己疑心,我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演员,演到最后,戏与生活已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果真,连暧昧高手宋辞也忍不住问:“怎么?对严默还没放下呢?” 我非招不可,“我上周在车上见到他来着,确切地说,我以为见到他了。不确定,所以想顺便问问他的近况来着。他还在国内呢?” “呵呵。这个顺便顺的够不便的。其实我上次就想和你讲了,又觉得还是让你消停一会的好。他还没出去呢。小方已出去了,估计他也快了。” 那天很可能就是他,他也见到我的,这么说来那个笑容也是他的,可我竟然没怦然心动,那个笑容竟没透过玻璃光芒四射,这不是常理,我该目眩神迷才对。是否这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果真将他放下了。我仿佛有些惘然若失,我甚至不明白失的是什么。 而老度也开始和我谈旅游的事。 “我们找个地方去玩玩吧。” “好啊,问题是哪啦?” “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没概念啊。都挺好的。是准备国庆去哇?那秋天好像哪都好的吧?” “嗯,那去四川?” “好是好啊。可是国庆的时候去四川的人很多啊。” “我们可以早点去晚点回。” “你说的轻巧,你只要挂个牌子在酒吧门口就成了。我呢?哪去搞这些假期?” “那就请婚假啊。”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正在想怎么请婚假,忽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定定地看着他,这是顺水推舟,是玩笑,还是这个对话本身就是一场预谋?他笑着看着我,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那双眼睛在等待我的回答,没有闪烁,可是我没法给他回答。因为这太过突如其来,婚姻从来不在我们的议程之内,我不是说我们就没打算结婚,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爱你。”他见我没回答,只能主动出击。 “今天又不出去,说什么再见。”我笑的很牵强。我总觉得沉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所以很多时候我宁可口不择言,然后懊恼。我看的出他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干咽了几口,终究没再开口。我很想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可是凭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那终究是台面上的事,至少我心里是百般别扭,我想安抚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耳提面命,因为那不是我擅长的,至少对老度不是,我甚至后悔,我当时为什么就没答应呢,我完全可以娇羞地“好啊”来应答的,两个字抵得上一切的补救。现在我再怎样也于事无补,可是现在我也不可能贸然地说“我们结婚吧”,我说不出口,这既关系到表达,也关系到我的感受。我真的没做好准备,我甚至怀疑老度是否真的那么迫切地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的不快究竟是我没答应他结婚,还是我没答应他。我只能以小人之心来度日。 于是带着混乱,我独自去了趟杭州,看到容光焕发的陈尘。我想,杭州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你太没人性了。上海那么多朋友你也不来看看,还要我飞越千山万水独独来见你。” “这不给你个机会来杭州嘛。” “拜托,又不是澳洲。杭州啊,还要机会的。”我看着她,“你现在气色可真好啊。” “你也不赖啊。” “是吗?”我摸着脸想,是因为我没心没肺还是陈尘敷衍我呢,难道这个时候不该是憔悴比较配我吗? 午饭时间,陈尘带我去她家附近的一间小馆子,四人小方桌,我叫服务员撤掉两幅碗筷,陈尘却叫留下一副,我有些奇怪,“还有谁?” “宋辞马上就过来。” 我愣住了,呵地笑了起来,又是一个不可置信。她有些局促,但又故做大方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快,我说不清这不快的源头,于是我执意不好奇,我心想,我偏不问你,偏不问你,难受死你,结果难受死的是我自己。大概我觉得自己“不幸”的时候,朋友们即使不两肋插刀地同等境地,至少也别用幸福来衬托。于是本因为此高兴的我,也觉得意兴阑珊。她该感谢我不是,是我督促的宋辞。我真不要脸,其实与我何干。 宋辞见到我有些意外,不过看的出他知恩图报,转而就是欢喜的表情,我故意不拾趣,硬是不早早离席,一直到晚上和宋辞一起回的上海。 “宋辞,你可真是神出鬼没啊,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有些阴阳怪气。 “呵呵。怎么着,难道要广播一下?”他笑了,“不过应该通知你的。好歹上次是被你的话刺激的。” “嗯,还算有良心,虽然只是理论上的。”我想了想,“陈尘准备回上海吗?”我的好奇心终于恢复了,或者说压抑了一天终于爆发了。 “不知道。没有特别的讨论,我也不强求。” “那你呢?” “我?当然还是在上海。至少一时三刻不可能变动。” “就这样吊着?” “可能吧。”他耸了耸肩,“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上海杭州那么近,和一个城市也没太大的区别。” “那就你一直两头跑?不嫌累?” “没,陈尘也跑的。” “什么?妈的!”我大叫了一声,车厢里好些人转过头来看我,“她竟然回上海也不来看我们。” “至于那么激动嘛。” 是啊,至于嘛。最后大家都是过自己的日子,与旁人无关。就像我和老度一样,我们的问题也始终要自己来解决。我该为他们高兴,可是自己这里狼藉一片,没有精力滋生为他人喝彩的兴致,不因妒嫉而生出几分不快已是仁至义尽了,可见真心为他人高兴的人也是伟大的。 他乘着我受刺激的间隙,转换了话题:“你和老度呢?有什么计划没?” 我瞅着他,不知道他是否有言外之意,他这纯属神来之笔还是一种试探。我没做回答,我既不想和盘托出也不想虚言敷衍他,我甚至疑心他早已从老度那得知底细,问这句话只是希望我借此畅所欲言。 到上海和宋辞告别之际,他忽然来了句:“严默有没有联系你?” “没,怎么了?” “哦,没什么,前一阵碰到他。他问你的近况,说签证已经下来了,想出去前见你一面之类的。我还以为你们见过面了呢。”宋辞说完装作急着要赶路的样子与我道别了。 我想这个消息或许他思量了很久,我有些无所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惊了一下,我终于明白宋辞问我老度的意图了,他是知道的,他以为,或者他们都以为我没答应求婚是因为我还念着严默。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他们都弄错了。我没回答,只是因为太过突如其来,只是因为我一时的迟疑,我忽然觉得如果老度现在再对我开口,我会立即点头说yes。因为我不想我们之间弄成这样,甚至让旁人来刺探我,在这种情况下再好的朋友也是外人,生生地使两人隔膜了。这就象当年在宋辞二叔家一样,我宁愿与其他的人都绝交也不愿失去与老度之间的交情。这种害怕失去的情绪始终如一,无论感情的性质如何的变化。现在的我其实已经不困惑了,也就是我不只是受欲望的驱使才与老度在一起的,他是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感情无法舍弃的一部分。我仿佛豁然开朗,有没有准备又怎样,谁对婚姻的到来是严阵以待的,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才是王道。 我竟有些高兴起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立即答复,何丰说的对,我需要适当的矫情,只有经过这个过程,才能真正意识自己需要的。我当下在马路上挥起手来,甚至笑出声来,我想回去就谄媚地对老度说:就按您老说的,我们去四川吧! 就在这当口,手机响。 “文书?我是严默。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吧。” May 19 《再见,我爱你》之 五/44我和老度真正在一起大约已有一年了。在这些日子中,我在做一些定位的调整,也就是原先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变成了一个爱人,有些话反倒不那么直接了,对于旁人的事,我可以做到巨无遗细,两人也时常做一些探讨,可是对于我们俩之间的发展,却一直讳莫如深。我们可以调侃,包括感情,这些都无碍,可是没有正儿八经地讨论过。我知道有时我是斤斤计较了些,也就是那些认真的讨论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是,那么我又为什么宁可选择沉默?在这点上,我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了。 其实老度有时是块橡皮泥,他愿意被你捏成你所需要的样子,只要你给一点暗示。他的这种愿意接受招安的态度与我人云亦云其实是很不一样的。我是不自觉的随波逐流,虽然我本质上非常想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可是对于旁人的摆事实讲道理我几乎没有免疫力,我太容易受他人的影响而直接采纳他们的答案,貌似扬弃,其实一股脑吞下。而老度呢,他是有原则性的,他是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任由雕琢,他看似迷糊,其实心里一杆秤却是掂量着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大而化之,而有时却又发现他心细如尘的缘故。 他其实是善于发现他人的一些细节的,我记得面对严默时,有时即使我换了个发型他也没察觉,害得我走过来走过去,而老度,有时我只是换了只口红他竟然也端详着,“你今天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对这方面特别的敏感,尤其是对异性,这点其实让我很不安,因为我知道他的历史,他那些女朋友如何与他开始又如何与他结束的。所以当他发现我的变化时,我的得意也不彻底,因为我会想,他或许也这样发现他人的香水味。我的忧患意识,有时实在是无理取闹。 与严默在一起的时候,老实说我多少有些紧张,我太想表现的完美,至少比真实的自己要出色,可是与老度在一起少了这层的压力,因为他太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了,我早早就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以朋友的身份在他面前展示,现在只是角色的转换,不是本质。有时我觉得我已经越来越爱他了,因为彼此如此契合,即使使他有些不自信的身高对我而言也是最恰当的。因为我喜欢搂着爱人的脖子,而严默太高,我只能抱着他的腰,否则就象挂在树上的猴子。而对老度,我只要稍稍垫脚就可以顺势搂住他的脖子,那种感觉很好,仿佛他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有一种无可取代的亲昵。有时他坐在那,我就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这虽然妨碍他练琴,可是他从来都不介意,他或者就这样不舒服地弹着,或者干脆放下琴,抓着我的胳膊。 老度虽不高,可是他有副宽肩膀,所以背是很结实的,有时我会要他背着我。 他会大叫:你很重啊! “没关系,一回重,两回轻嘛。”我笑了,“再说了,你没听说一个故事,有一个小孩,从小抱着牛犊跳树苗的故事?一年年过去,牛越来越重,树越来越高,可是他却总是能跳过,这叫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中的体,也就是锻炼。” 他歪着头:“你这什么意思?你言下之意不会是要象那头牛犊一样要越来越壮?” “你去死吧你。” 我们俩经常就这样胡扯。以前仿佛从来都是我占上风,可是自从我和他关系转换后,我大多无招架之力,我不知道是他之前保存实力,不与我计较抑或现在突飞猛进。比如,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校园就是用自行车和大奔们抢女生的时代。 我指着屏幕对老度说:“看看,你连自行车都没有。” “你认识有大奔的人吗?” “不认识,但阿拉认识有自行车的人。” 他瞥了我一眼:“有自行车的人看得上你?” 我只能又可气又可笑。 有时我很喜欢这种方式,即使有些不快分歧也可以这样化解。虽然大多的时候我有什么疑问他会解答,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就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然后这就成了答案,我因此总有些恼火,可是怨不得他,因为其实他若真给我解释了,我其实也未必真明白,最后反倒是我来一副“你讲了也白讲”的表情。可是最后我怎样的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得有个解释的过程,这是一种权利,用何丰的话说,这是我的矫情。 一次他陪我去医院吊盐水,坐我们旁边的是一对老夫妻,两人并没有对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护士来拔针头:“您别站起来,按着这个,5分钟。” 老太太仿佛没听明白,扭着头问老头:“干嘛?为什么?” 老头解释:“刚才护士叫你先别站起来,得按着这个,5分钟以后再走。这得等血凝固,否则会渗出来……” 一个简单的道理,老头说了很久,老太太的耳力不好,不断地“啊,哦”,老头则并没有不耐烦。我看着很羡慕,用胳膊捅着老度:“你看看人家,多耐心。事无大小,关键在于态度。” 他没睬我。等护士帮我的针头也拔掉时,他猛地按住我:“别动!要按5分钟。你知道为什么,这得等血凝固。否则啊,到时候将血花四溅。”他手慢慢向外抡去,表情严峻。 可是玩笑归玩笑,自此后他仿佛真的迁就我许多,所幸的是这并未滋长我的矫情,可见我的矫情是个定值,既不贬值也不水涨船高,所以我们俩的关系一直向前发展着,龃龉自然也有的,可是那些不快消失的很快,我们总有一个人适时地扮演调侃的角色,我们俩都擅长于此,在我们的关系中,这是让步的一种表现方式,于是另一方便也不好再坚持意气用事,忙也加入调侃的行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喜欢我们这种健康的关系,可是严默仿佛并未彻底从我的心里走开,对于这点我有点拿不准,因为那毕竟是一段感情,一段日子,怎样才算忘却呢?我经验尚浅,不知道衡量的标准。而我对于子衿也依然不能释怀,因为我始终没闹明白老度为什么会爱上我,或者说什么时候爱上我。这个终极问题没搞明白,我的心是不会罢休的。
心田和刘兮结婚了。请我去参加婚礼,请柬上没写老度的名字。我想这才是心田,她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却,她和老度一直不是特别的搭调,所以也没必要敷衍,尤其在自己的婚礼上,她无需为他人留余地。 我没想到心田会真和刘兮结婚,她这么快找到了真爱,放弃了暧昧。“婚姻”有时象是一个证明,证明爱,证明责任。大概也正因此,总有人在爱人拒绝婚姻的时候来质疑对方的感情,我也不能免俗。在得知他们俩结婚时,我彻底原谅了心田当年横刀夺爱。可见,在我的解释中,在爱的名义下,一切也就可以谅解。其实,婚姻不过是婚姻,它或许与爱相关,但却不是唯一的结果,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太执着于此,有时只是庸人自扰。也就是,我既不该因心田半路杀出而指责她,也没必要就因为她和刘兮结婚了又倾向于她,爱或不爱在这个事上也并非一个判断准则。 在婚礼上,我见到了宋辞。毕业后,比起我来,他反倒和心田走的近些。不过他们俩几乎同时偃旗息鼓,交锋时不再玩暧昧,倒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 那天我和宋辞坐在一起,除了心田的一个老乡外,我不再认识其他人,我就和宋辞有聊没聊地扯着,因为酒席多少有些吵,所以至少我是心安理得的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脸上挂着笑,至于和宋辞到底在说些什么,估计我们俩都拿不准。只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一副心知肚明的笑容,点着头,然后角色交换。就这样捱到散场。我们俩没去闹洞房,和新人告辞便出来了。 已近夏日,晚上风吹的开始有些暖意了,熏的人醉。两人也没谁提议,反正就顺着大马路走,并没有搭车的意思,谁也没点破。我想起三年前世界杯的那个晚上,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面对现在的宋辞,我总觉得似乎有很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还是宋辞起的头:“最近有陈尘的消息吗?”对,这就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其实我明白他一定知道陈尘的近况,只是找个开场白。 “嗯,老样子。不过生活基本进入正轨。”停顿了好一会,我终于开口,“宋辞,你是喜欢陈尘的吧?” “是。”他竟然没有犹疑,我想大概他等我这个问题很久了,“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表达?” “要怎样才算表达?”宋辞的口气仿佛有些不愉快。 这惹得我也有些不快:“这叫什么话?谁知道你呀。就你那样对谁都殷勤的,谁晓得你对谁有意思啊?你那样,人家哪敢接招,万一你虚晃一招,人家不是自作多情?” 他笑了:“哎,那么大火干嘛?搞的象你是受害者似的。” “呵呵。”我也乐了,“你看你的措辞,‘受害者’,可见你自己也觉得你做错了吧。” “唉,发现和你们这帮人说话实在得当心。” “当心是没有用的。这是你心的呼唤。” “还爱的奉献呢。” 我们俩都乐了,不需要任何过渡,我们一下子回到了从前。于是,我又开始以朋友的身份为所欲为了:“宋辞,你为什么不去杭州找陈尘呢?” “怎样?叫她回上海?凭什么?”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得直白。即使陈尘明白你的心思,你也得说出来。这是两码事。很多时候做的再多也是假的……” 宋辞插嘴:“当你说的多时候,又会说,说的再多也是假的。想要怎样呢?” 我发现今天的宋辞说话有些冲,不是他平日的风格。可是我还是得继续,因为有些话我积压了很久,不吐不快,也就是说,是否能说服宋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不是的。宋辞,我总觉得,一个男人一暧昧,所有的优点就都失去了。” “呵呵。这个话不对,在你们女人眼里,但凡有点不足就抓住做文章。什么一猥琐就怎样,你看看这词,多么的飘忽不定。还有一吐痰就怎样,一小气就怎样,一娘娘腔就怎样。总之永远都是不对的。而你们却天经地义的,想怎样就怎样。‘作’也是对的,那是女人的特权,奢侈也是对的,女人天生就该奢侈的,虚荣也是对的,小心眼也是可以的,总之,总找的到解释,甚至另一个词,可爱啊,天真啊来代替。我们呢?怎样都不对,说和做都要,而且都要得当。文书,这可能吗?” 我觉得他有的有道理,我们仿佛指责的太多,我们擅长于把矛头对准他人,这样仿佛就减少了自己的不足,似乎这是一个质量守恒定律。我知道,我又被他说服了。我相信,现在任谁再以相反的理论来一番,我又开始动摇。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觉得应该是我大发厥词,而他即使不觉得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至少也得若有所思。可现在反而倒了个个,这让我多少有些不痛快。我发现这是我的致命伤,我对于事情究竟该怎样已经丧失了判断力和兴趣,反倒对一些情绪斤斤计较。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各自想着心思,倒也没空计较这个尴尬。 还是宋辞先开的口:“不过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我能给她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她呢?她现在在杭州好像过的也不错的样子,我让她回上海?我不想她因为我而放弃什么。” “可是两个人之间其实总是在不断在放弃什么而得到统一的。” “这么悲观吗?” “这不算悲观,宋辞。我觉得这很好。” “文书,看来陈尘说的对。你表面的特立独行和你实际的想法并不吻合。我总觉得你是不让步的人。” “呵呵。是的,我这个隐藏的特色,最早也是被陈尘发现的。我不知道我给他人是怎样的感觉,或者说我也闹不清我自己实际的想法又是什么,我并没有想要怎样表现,可最后就是心口不一。”我想了会,“宋辞,怎么回到我身上来了。现在讨论的是你和陈尘!你不能还没尝试就自以为是啊。说不定陈尘一直等着你开口让她放弃啊,她说不定早就坚持不住了,就等着有个台阶下。你不知道,对不对?那么为什么不去试一下,你没太大的损失啊,大不了一点点所谓的尊严呗。” “可是女人难道不是不喜欢那些死缠烂打的人的?” “拜托,你连缠都没有缠过。再说我觉得陈尘对你有意思的,一般情况下讨厌死缠烂打指的都是对开始就反感的人,你不属于这个范畴的。宋辞,要让人对你反感有一定难度的。而且,宋辞,我觉得你对责任感的定义有些问题。” “怎么了?” “责任感有时不是准备好了一切对方需要的东西,有时就是一个承诺,一个行动。你不承诺,对方怎么知道你是否准备承担责任?不是一直一直积累,直到你完全有资格。这年头,已经没有寒窑十八年了。” 两人又沉默了会,那天晚上的沉默我很喜欢,没有丝毫的不快尴尬,只是各自的思量,我觉得对于陈尘的问题我已经吐的差不多了,问题究竟能否解决我已经不关心了。大约宋辞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转而问我:“你和老度怎样了?” “就这样啊。”我笑了。 他也笑了:“有时真难想象你最后会和老度在一起。”他停顿了会,“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这样说,但是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和老度很般配。” “呵呵。真的假的?这个太马后炮了。” “没。真的,我曾经和许心田说过的。不信你去问她。那时你刚和严默好上呢。”他瞄了我一眼,继续,“我就对许心田说,我觉得你和老度更适合。” 我愣了一下。 “而且我一直觉得老度对你很特别。就比如你拿他眉毛开玩笑来说,其实你想想看,老度虽然是个大方的人,可是除了你以外谁要是这样说他,他就算不翻脸,肯定也没好脸色。他那么大嘴巴,你的事讳莫如深,从不多说一句。你想你和严默分手,他早就知道,可我一直到帮你去搬家才知道,要知道,他和我可真的算是无话不谈啊。所以,我一直觉得他是很喜欢你的,即使他身边一直没缺女朋友。” 我停下了脚步,咬着嘴唇,犹豫了会,问:“那他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和他好上了的?” “哈。说起这事……”他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们去我二叔家吗?”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虽然事隔那么久,我还是想起那天自己绯红的脸。 “回来后没多久他告诉我……”宋辞又看了下我的脸,“他告诉我说叶子衿好像对他挺有意思的。这个你知道的吧?但是他又告诉我,他觉得他可能爱上你了,这个很要命。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要保护你的冲动,而且这个念头仿佛由来已久,但没敢表达。所以他和子衿交往了一阵还是放弃了。” 这是第一次我听到老度和子衿的事心里没有异样,因为宋辞后面的那句话,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刹那间。我心花怒放,迟到的心花怒放。我在感情上找到了源头,我那颗擅于耿耿于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我很高兴我和老度是同步的,于是在感情上彻底找到了平衡。同时我终于知道老度对子衿说的那句话“始终忘不了一个人”指的不是蒋小轩,而是我。喜悦开始疯长。 有时我觉得自己很矫情,可是其实并不是那样难以安抚,有时一个所谓的巧合,一个曲折的缘分都可以让我一下子将所有的计较都消失。对的,这个念头或许真的由来已久,这让我想起当年在校园中那个露阴癖的事,让我想起偷钱包的事,让我想起很多的细节,于是我把我们俩之间的火花猛地往前推进。总之我又开始展开自己在缘分上丰富的想象力。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老度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有时看不出他是否睡着,于是我经常从侧面转到他正面端详,起先他会头一侧,“你干吗?哎,挡着我了。”后来他知道我的意图后,便会假寐,我看得正入神,他忽然低着嗓音问:“May I help you?”把我吓一跳。那天,我就看着他的侧面,那睫毛下的阴影,一股子的甜蜜油然而生,想把他摇醒众乐乐,又想一直这样看着他独乐乐。 对老度心魔解开后,我一下子觉得仿佛我不再会受其他欲望的诱惑了。其他异性对我而言不再重要,他们的言行再也不会影响我。宋辞也好,其他人也好,他们对我再也没有牵制力,我再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心,我已经开始作为一个旁观者,爱他们,却无关男女情欲。其实宋辞是我一直喜欢的类型。高大,肤色暗沉,斯文,健康,看似理想却偏向现实,待人真诚。可是我却从未爱上他。你会爱上谁,其实根本不取决于对方是否是你的type。 不仅他们,甚至包括严默。就像陈尘曾问我喜欢怎样的,我说我喜欢笑容。当时我还有些惴惴不安,因为这将老度排除在外。可见希望怎样的,和实际喜欢的最后未必一致。感情自然可以一见钟情,就比如我对严默,可它也可以潜移默化,早早发生在自己意识之前,而自己却迷失在所谓的类型之中。 于是严默也渐渐地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过去式,想起他,不再让我动容,即使那个笑容,也只是一张笑脸,我已彻底的放下,隔着河看对岸的景色,很美,却再也不愿回头。那时我想,或许蒋小轩,周仪婷,子衿,陈尘,她们都已或会把过去忘却。蒋小轩说的对,我太喜欢以己度人,我开始放下了,就觉得他人也都可以的。 我们只看到别人的样子,却不知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一样潜伏在自己的身上。我总认为心田对那种没有经历的感情就没法认同,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待我经历后,又觉得他人也与我一样,武断地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他人的感情。心田的一切情绪是表面化的,大概也正因此,易受攻击,而我是隐秘的,幽幽地放着光,曲线救国式的,但我一样对他人的一切隔靴搔痒,一样自以为是。我对自己的感情尚不了解,却已开始越俎代庖地对他人盖棺定论。我太容易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段日子是极端甜蜜的,我一个人独享着,我甚至没有和老度分享,我暗自乐着。 May 18 《再见,我爱你》之 五/3上面的链接是牛博网组织的捐款。因为我希望每一分钱都用上了,并且用的是地方。所以选择自己觉得放心的组织。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我真希望什么时候政府对财政可以做到透明而有效的监督,那样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没有白费。真心希望更多的人生还!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忧国忧民结束了,我们继续风花雪月吧。
3陈尘与宋辞的暧昧越来越公开化,我有那么点失落。原来对宋辞我也是口不择言,可是自从他们的暧昧白热化之后,我总觉得陈尘是介意我和宋辞走的近的,我知道我的心理暗示又开始了,我又开始疑人偷斧了。其实陈尘从未当着我的面表现出过任何不满或者微词甚至一点异样,可是她那样端庄的笑着,那样的表情彷佛就抗拒了一切,冻结了一切。渐渐的我面对宋辞不那么放肆。一次和老度说起来,老度道,我能理解。不要说你和他了,我和宋辞都有那么点疏远了。不过呢,朋友始终是朋友,有些东西还是在的,只是不那么日常化了而已。我们和宋辞的交情大家都知道,宋辞的为人你也知道的,日后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跑在最前面。我敲他的头:这咒我啊!说,又看上谁了? 我以为陈尘会这样渐渐地和宋辞好上,那个家教老师则淡出。 有个周末的半夜陈尘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她那住。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紧张,因为这不是陈尘的风格,老度怕不安全,把我送了过去。 我按了半天的门铃,是她同屋的那个男友开的门,我进她的房间,她穿着一件蓝色套头毛衣和米白色的长裤,正盘腿坐在床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不停地用手绞着耳边的一缕头发。老实说我见到她,有些害怕。她目光涣散,脸色潮红。她其实知道我进来了,但是却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我也没敢惊动她,只能站在那看着她,等她回过神来,简直就像两个武林高手对峙,看谁先出招。 “你来了啊。”她终于开口。 “您老召唤,我还不百里加急。” 可是之后她却叫我洗漱睡觉,仿佛她叫我来真的只是来这住一夜似的。躺在床上很久,她终于开口。 “文书,你知道我有个姐姐吧,大学时她来看过我的。她叫陈影,影子的影。”她停了好一会,我心想,难道是她家出了什么事? “其实她原来叫陈盈,盈亏的盈。因为生她的时候爸爸生好升职,有些双喜盈门。而我生下来的时候原来是叫陈晨的,早晨的晨。因为是大清早生的。”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秘密,可是这些意味着什么呢? “可生了我没到半年我妈妈就自杀了,说是产后忧郁症。” 我打了个寒战。紧靠着陈尘,觉得她也动了下,我恍然不知到底是她打的寒战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她。 我只能回答“嗯”字,来表达我一直清醒着。 “因为我妈妈的名字里有个光字,所以后来把我们的名字改了,有了光才看的到影子,在阳光下,才看的清灰尘的飞扬。” 这时我竟想,如果老度听到,肯定又要说:又文艺了,又文艺了。想到这,我又想人的思维多么的不确定啊。也就是听着陈尘的故事,我却在想全不相干的事。也就在她停顿的那一会的间隙,我的思绪快速穿梭。我想,在葬礼上人们对家属说着安慰的话,一副悲戚的表情,可事实上他们关注的或许只是酒席如何。更有甚者,我曾看过一部片子,说在葬礼上,她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笑的欲望,在她忍无可忍,即将爆发的瞬间有人抢在她之先笑出了声,她终于释然。这或许有些夸张,但我想,或许很多时候我们的思维并不由自己控制,它有自己的生命。如果它违背了你,不要怀疑自己,那是它的事。就像那时我听陈尘叙述一样,自己的思维完全游离,可是我的表情却很投入并且诚恳,我想全神贯注,我希望悲伤着她的悲伤,可是思维这个东西它在一个点上不可能停留,它是极端自由主义者。 为了证明自己仍与时俱进,我插了句:“我想起,鲁迅杂文里是不是也提过一本书叫《尘影》的” 陈尘没有回答:“小时候姐姐一直和爸爸很淡漠,你见过我姐的,多温柔的一个人,可是面对爸爸她却非常的残忍,真的,时常会故意让他难过难堪。姐姐比我大六岁,她很疼我,爸爸也比较疼我,但是我知道他一直更想疼姐姐,只是无处下手。一直努力,希望可以改善他和姐姐的关系。可是姐姐很早就结婚了,二十出头,爸爸不满意她的婚事,两人大吵了一架。也就是那天起我才知道姐姐为什么那么恨爸爸,而妈妈当年又为什么会自杀。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产后忧郁症,而是发现爸爸有外遇,在她怀孕之前。你知道吗,那一刻是什么感觉,简直天崩地裂,我甚至恨姐姐,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可又想早点告诉又怎样呢?这辈子就真的一点快乐都没了,就象姐姐一样。” 这段话她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我来不及消化,而且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她说这段话究竟为什么,因为这已是陈年往事,陈尘断不会因为这过去的事巴巴地把我叫来倾诉,她既然可以放在心里那么久,如果没有导火线,她可以继续地淡然下去。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因为这些疑惑,反倒削弱了我对她这段话的反应。 “那以后我恨死了第三者,恨那些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可是世界实在太有趣,有时就会和你开这样大的玩笑,我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潜伏的第三者,是个有可能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她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嗅出了端倪,我有些害怕。因为不知道陈尘究竟做出了什么事,而我又该如何应对。在这个事上,我发现我反而更担心自己。 “今天他又来出差了。”陈尘顿了顿,我知道故事才真正开始,之前的全都是背景,“他请我吃饭,还喝了酒。” “你也喝了?” “嗯。”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见到他控制不住。不过喝的很少。”我想起了那个晚上,我在老度那喝酒了。酒有时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无论你对它有怎样的感情,在一定的时候,你总是无法抵挡它的诱惑。与其说是酒诱惑你,倒不如说是你的心在诱惑你,让你做出未饮先醉的事来,然后酒才助纣为虐。我们最后归罪于它,其实是很不公平的。归根结底是你自己把持不住。是你的心放弃了矜持,或许在啜饮的开始,你已经预见了结果,但是你不顾得了,因为你知道,最后总是能找到“酒”这个替罪羊的。但是我感谢酒,是它助了我一臂之力,否则我疑心那晚我会推开老度。而对于陈尘,我不知道,我有些惧怕后面的故事。 “你知道什么东西是没法复制和取代的?”她停顿了下,我没接茬,因为我知道,她会回答。 “是历史。比如你加入一个原来很亲密的团体,起初你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被排斥的,即使他们丝毫的没把你当外人,但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去,那种亲昵你很难介入,那些让你摸不着头脑的话,但他们却相视而笑,那种默契你怎么也体会不到。” 她这段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想知道,她之前说的喝酒的事是否有下文,还是她认为我心知肚明,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么即使这样,那么她这段跳跃性的话又从何而来。 “他和他老婆之间的过去我也取代不了。”她叹了口气。 我莫名其妙地接话:“你干吗要取代?你可以有自己与他之间的历史和将来啊。”我想我是被逼疯了,一定要说些话才能平息,所以就有了以上没头没脑的话。话出口后,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竟然怂恿朋友去做第三者,而且要命的是对方已经结婚了。可见道德这个词是为口诛笔伐别人而设的,轮到自己就讲感觉,讲爱,讲随心所欲了。 陈尘在黑暗中笑了,“谢谢。” 我不知道她谢什么,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我觉得这晚的气场很奇怪,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他有些喝醉了,我送他回的酒店。”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故事上,她怪不得刚才要茬开,原来故事真的如我预料的发展,大概是她不知该如何启齿,所以插播了一段。 “你放心,什么都没发生。”陈尘猜出了我在想什么,加了一句。我愣住了,你看,起先我希望什么都没发生,可是真这样了,我仿佛又有些失落。 “他醉的很厉害。我就在那收拾。你知道吗,我那么爱他,可是看到他的醉态,我依旧不喜欢。我讨厌别人喝醉酒,无论因为什么,甚至无论是何种程度。即使微醉,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爱的。” 我想起了在宋辞家子衿和老度醉的时候,她皱的眉了。我想,是不是因为她习惯了矜持,所以容不得任何的失态,即使是他人的。 “其实当时的情况是很可能发生什么的,只要我稍稍松懈,他处于酒精的麻痹中,而且我觉得他或许也有几分喜欢我。有时我想,或许终有一天他会知道我曾这样爱着他的。因为一个秘密,如不想别人知道,就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否则最终逃不了传播的结局,只是范围和时间的区别罢了。每当我想到这,我就后悔那天我脱口而出告诉你们。因为我希望这个秘密只是我自己的,仿佛那样我的爱才完整。我甚至不需要他来爱我,我只要自己的爱。所以出来后,我就想,今天不发生,并不代表明天不发生。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她忽然哭起来,没有任何征兆,我被吓了一跳,借着黑暗的庇护,我一言不发,就听着她的哭泣在黑暗中游荡,仿佛她的哭泣本身也是有生命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好一会,我才开口:“宋辞是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她抽了抽鼻子,咽了下口水。 “他对你一直很有意思。” “是吗?”她强装心不在焉地回答。 “不会吧,你不觉得?” “你老早说过的,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我开始恨自己了,更恨宋辞。何况我并没有从宋辞口中得到正面的答案,那就让他滚一边去吧,我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火,然后不打算控制住自己:“陈尘,你知道吗,我有你BLOG的地址。”我觉得这就象秘密交换一样,陈尘和盘托出,我好歹也得透点风声,何况我对于保守这个秘密也腻味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有BLOG的?” “一个个链接无意中发现的。本来也不知道是你的,后来是从BLOG名字上想明白的。” “这还要想吗?我BLOG名字显而易见嘛,就一个字‘尘’。” 我一下子懵了,简直结巴起来:“难道不是tears of ash?”然后我解释了为什么我误认为那是她的BLOG,发现纯属巧合,这下我反倒释然了。但陈尘受此启发,后来她把自己的BLOG改成了“smile of ash——谁道死灰不能复燃”,我很喜欢这句话,当然,那是后话了。 自那晚后,我再见陈尘,她又恢复了正常,我觉得她很可怕。她那样压抑自己,为的是哪桩?不错,我们每个人的表现都未必是最真实的自己,但象陈尘这样,心里隐藏那么多秘密,这样矛盾,实在太折磨人了。那晚听了她的故事,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她原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了,我为她的表现找到了答案,心里不是没有怜惜的。然后我就想,每个人的今天都是由昨天组成的,在指责他人之前或许应该去弄明白他们身后的东西,但我又想起了陈尘自己说的,“任何一个人的举动,自然都是有原由可寻的,我们可以理解,却并不代表可以被原谅。那不是借口,否则这个世界任何人都值得被原谅”。这时我回过头来想陈尘这句话,觉得从她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她把自己被人原谅的权利都放弃了,她对自己太过苛刻,即使她之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我想我现在也是可以原谅她的。可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也正是那天开始,陈尘再也不和宋辞玩暧昧了,她又回到了原位,我却始终相信她是喜欢宋辞的,只是她还没想好是否要开始,或者说是否真正将过去抛却。宋辞对这突变没有准备,有些茫然,他来问老度。老度经过我的调教已经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他也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一味地打太极,把他的大嘴巴遮的严严实实。
春暖花开时,我和陈尘去子衿那玩,子衿已进入论文最后阶段,大多的时间都在学校。可是我们两个这次却被宿舍区门口的保安给拦住了,要查证件,非在校学生不得入内。我们觉得奇怪,谎称证件搁在宿舍了,最后只得叫子衿出门来接我们。 “怎么了?今天怎么还搞良民证?” “有人跳楼了。” “啊,死了?” “嗯。” “有什么想不开的?但这和‘戒严’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杀啊?” “不知道。要不,不想走漏风声?”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风声还要亲历亲为传播的啊?” “你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什么,论文,头都大了。就这么点水平,还硬要研究个问题,真是作孽。” “你说人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死去好还是在最开心的时候?” “陈尘,你怎么问这样妖艳的问题?” “你以为你是葡萄啊。”我笑道,“拜托,你是本科生,不要学人家研究生研究问题好不好。” “只是讨论一下嘛。” 子衿笑道:“撕她的嘴,这小子再没人治,就完了。” “你说,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绝路呢。他为什么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呢,父母的,亲人的,朋友的,或者还有爱人的,子女的。”陈尘依旧若有所思。 我知道陈尘想起了她妈妈的事,为了岔开话题,我道:“学校盘查证件也实在太无聊了。一件事但凡做到极限,也只能表明他的极限到了,是示弱和无能的表现。大大方方的,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搞的这样,越是让大家疑心有什么特殊背景嘛。” 可是子衿不知道,她对我这莫名其妙并无逻辑的话不感兴趣,她接着陈尘的话:“你说人活着已经够累了。考虑这,考虑那,为这为那,难道连死都不能干干净净?我倒觉得真要想撒手而去了,就什么都别考虑了,想要考虑就老老实实地待着。” 之后我没再说什么话,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我甚至因此而丧失了畅所欲言的权力,确切的说我已有先入为主的念头,我的想法已不能确定是否是我最初最基本的想法了。她们两个争执到一半,子衿回头问:“文书,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 “真神了,你竟然会没有想法。” “不用了,反正你们会替我想的。” 陈尘长叹了一声,“我想离开这个城市了。” “为什么?” “不知道,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一说,她不是首创,我们总是喜欢把这个挂在嘴边,好像环境是照相馆的布景一样,呲啦一声就另一番天地了,然后我们也就立刻换上相应的服饰,摆出得体的姿势,怡然自得了。也正因此,我们谁都没在意。可是陈尘她竟然真走了。正象子衿曾说的,陈尘比我们两个都果断坚决的,从骨子里讲,她和何丰倒是有些象的。 等她通知我们的时候,她已在杭州了。她一个人静悄悄地找了工作,搬了家,她把她的情绪化成了行动,她用行动来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者是用行动来释放自己的情绪,就象泡菜上的那块大石头,将汁水压出。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一下大家?” 她笑说:“我怕大伙忙着组织饯行,太伤身,又怕大伙什么都不干,太伤心。” 我没头脑地来了句:“好受吗?” “未必比想他难受。” “难道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你就能忘记他吗?” “当然不会。”她笑道,“我又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只是以此为契机而已。环境变了,或许想法会变。” 过了一会,她又加了句:“或许在这有好我这口的呢?” 我叹气:“这里也有人好你这口的。你又不肯给人机会。环境变了,人不变又什么用?” “你不用这样打击我吧。改变是好事,好歹给我点鼓励,实在不行,大不了回来,又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放心,我还不至于是那种报喜不报忧,委屈自己死要面子的人。” “你不是吗?” “妈的,你还算是朋友吗?” “嘿嘿。原来你也会用粗口的。” 我知道她心意已绝,暂时是不可能回头了。后来她对我说,新城市的生活有些焦头烂额,那个过程让人崩溃,好像有哪一环没扣好,引得一片狼藉。但纵是这样,晚上疲惫躺下的时候,觉得也挺好,再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了。 我刺激她道,这种焦头烂额的生活只是开始的不适应,很快便会过去,你妄图焦头烂额的混乱来拯救自己,必然要失败的。其实这些并非我本意,我只是觉得身边一下子失去一个亲密的朋友,有些不痛快。 “你指望什么呢?一切都要过渡的。”她那样坦然,我反倒有些羡慕了。 宋辞颇有些六神无主,可是他却装作若无其事。我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告诉他实情,可是想,或许陈尘也和他谈过,我就别再掺和了。但是我想劝他,希望他可以抛却暧昧,象陈尘一样,用行动。可是终究没有。我和他仿佛已经隔了一层,我不知道是因为老度的缘故,还是陈尘的原因,总之,我们再也不似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 May 10 《再见,我爱你》之 五/2明晚的火车,江西出差一周。连载暂停。欲知后事如何,请待我回来分解。(刚才把一周写成了一月,可见我太想在外面待一阵了) 2那天在陈尘那聊了个通宵。 少了老度和宋辞,我们之间仿佛更加自由。我觉得子衿说话好像不那么刻意,而我也放下了戒心。后来我想,其实子衿在之前或许也没有任何异样,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只因为我有戒心,便产生了幻觉,一个人但凡先入为主有了判断,那么所有的现象便都会围绕着这个判断运行,从这个角度来说,主观思维主宰了周遭的世界,你怎样看待那些事情,取决于你最初怎样定性。我一疑心,于是所有的言行便都有了注脚,再也逃不了这个框架,愈演愈烈,再也无法否认了。老度一走,我再也没必要绷紧了弦,也就自然地认为子衿也该恢复了正常,无需再做表演,于是她所有的言行便又回归自然。这个世界,其实全然由我做主的。至于真实情况,我并不知晓。或许其实谁都没异样,却硬要认为他人话中有话,从而影响自己,形成了一个循环。 我们到陈尘那的时候,竟然看到一个男的穿着短裤从卫生间跺着脚抖着肩膀跑到隔壁一个房间,我们强忍住没有啊地叫出来,然后关起陈尘的那间门,大叫:小姐,你太新潮了,竟然是男女混住啊。你还撒谎,说和一个女的一起住。 陈尘哭笑不得的一副样子:“有么有搞错啦。他是我隔壁的那个的男朋友。” “哦。”我们几个八婆很是失望。 而我们勾起了陈尘的话题,她皱着眉道,“唉,别提了。因为这房子最初是我租下的,所以找合租的时候我就提过,对方可以带男朋友来,但最好别在这过夜。多不方便啊。她事先也说的好好的,但后来就变成这样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周末加班,中午回来的,打开卫生间的门,那男的竟然没把门别起来,在里面洗澡。我尖叫一声跑出来,差点把脚都扭了。” “陈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嘛。”何丰坏笑。 “神经病。我又没看清。” “哦……”子衿为了逗她,拖着长音。 我也一起加入,“哦,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啊。那是要生气的。” 我们看着陈尘那副不知从何驳起的样子,笑得不行。 而子衿却接着这个说起了“情”,她说何谓情,人欲谓之情。所以人的情感,再伟大,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 陈尘抬着头:“你贾宝玉啊。” “什么意思?”何丰愣了下。 “她说我杜撰呢。”子衿解释,“唉,没文化就要装。人欲谓之情,这句董仲舒说的。” “真的?”我也愣了下,我想起了当时我对欲望的理解。 “你GOOGLE一下就知道了嘛。” 何丰却在那摇头:“我走的这些日子中,你们都在练啥黑话啊?怎么回来我都听不利索了。来,教我两招啊。” “你还是开窗吧。”我笑了。 何丰的眼光扫到窗户,“这大冷天的,干嘛?” “她叫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啥亮话?” “她是说没门。” “完了。我发现我落伍了,回来后都不适应你们的对话了。这个弯拐的太多了,而且太乱了。” “这算是夸我们吗?” “哎,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说你多少次了,别用这种问句,简直剥夺了我夸赞的权利。”何丰托着下巴看着陈尘,忽道,“陈尘,你上半身的身材实在太outstanding了。我真希望拿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和你换。可是好象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要不,我把心灵美给你吧。” 我以为陈尘会恼怒,或者至少脸红着不睬她,但是她却俏皮地道:“我才不要呢。我心灵也美着呢。再说你给了我,可就一无是处了。” 我和子衿笑:“何丰,你也有这一天啊。” “这什么话,我向来是甘拜下风的嘛。咱的人生观是,打要还手,骂要还口,但如果打不过,骂不过,也就算了。谁叫咱技不如人呢。” “疯子,别这样。不要强忍,要发泄。” “你要真让我发泄,会很可怕的哦。我心情不好的话,就会要唱歌,要锻炼,要逛街,要消费!” “你是每样都干,还是任选一样啊?” “视情节严重不一。你们呢?” “吃。我会吃很多东西。或者干一件平日里想做却总下不了决心的事。”子衿道。 “到底是身材苗条啊。”何丰感叹,“看到没,我就算心情不好,也不敢暴饮暴食,还是以消耗为主。” 陈尘静静道:“我就一个人大哭一场。” “我,我也吃,但是通常还是会克制住。”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并不能从根本解决。只是暂时的。”其实心情不好时,我究竟怎样个表现法并没有个定律,但是硬要找出个规律来,只能是一种克制的表现,这就是被心田屡屡鄙夷的方式,她说我情绪低落时,还不如我平日里痛快,反倒扭捏,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不晓得做戏要给谁看,好像在舞台上一样,心情不好时,灯光便打在一个人身上,一下子成为主角落在他人的眼中,愈加要表现的镇定坦然,于是便开始做作起来,平时的那些洒脱一下子没了影,顾影自怜。 子衿叹气:“我总觉得欲望的满足要及时,即时即地,过了后,再怎样满足也索然无味。而且欲望会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你就再也没法克制它了,会变得贪得无厌,象个无底洞。所以如果你有些小小的欲望,千万不要克制,适得其反。”我愣了下,因为这与我曾经对欲望的想法多么的一致,可见大家对欲望都有着同样的畏惧。唯一区别的是,我把欲望想象成向上伸展的魔豆,而子衿把它理解成向下的无底洞,它们都没有极限。 “嗯,文书,你太乏味了。这样简单的放纵机会都不给自己。如果心田在,不知又怎样说了。”陈尘也来插一脚。我心想,你比我好到哪去呢。你放纵过什么呢,背着人大哭一场然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就比我高明吗? “我同意子衿的。文书有时克制的莫名其妙,该矜持的时候又在那乱招摇,总之是一个乱套的人生。哈哈。”我正准备反驳,她又接着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不以吃为主。不过如果吃,我喜欢吃pocky兮兮的东西。” “为什么?” “声音爽脆,嘎蹦嘎蹦的,有一种恩断义绝的壮烈。” “那薯片好了,也脆蹦着呢。” “那太杂乱了,不如pocky那样专一。你说你恩断义绝的时候哪那么多面的,也就一段段地。所以pocky比较切题。” “去死吧,连这个都要切题。你快要和文书一个德行了。” 我们起先还是团在床上随意地打着牌的,就和认识严默的那个早晨一样,后来是子衿乏了,于是大家就准备洗漱睡觉了。 子衿洗漱的时候,何丰忽然对我说:“文书,你对子衿还是放不下呢?” 我愣了下,然后异常窘迫。有些东西,我以为很微妙,以为自己处理的很艺术,当然,我的心对一切了如指掌,但是对于旁人而言,该是毫无痕迹。可是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表现却堂而皇之,旁人看的精彩,连带着自以为是也尽收他人眼底。我在想,那么子衿是否也发现了呢? 陈尘看出了我的心思:“我觉得子衿作为当事人,可能反倒有些迷糊的。就算她觉得有些异样,也一定以为是自己心里有鬼而产生的错觉。” 可这到底是她的经验之谈,还只是来安慰我的呢?所以我说过,很多时候我是羡慕心田的,她表达她想表达的。自从她和刘兮关系确定后,她开始名正言顺的重色轻友,其实即使她仍和以前一样,我也学乖了,断不会不拾趣的口不择言。两个人开始颇有些客气,但我得承认感情依旧是好的。我再见他们,她总是用恰到好处的暗示使得我和刘兮的关系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当然,她是多虑的,我对刘兮毫无非分之想,他彻底的不是我的style。我后来把这当作笑话告诉何丰,何丰却说心田做的对,在意的东西就该让他人知道,让别人望而却步,省得事后收拾烂摊子时埋怨他人和自己。任何人都是假想敌,防患于未然也没什么不好,草木皆兵虽然伤神,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我呢,我是在意子衿的,却硬要故作大方,可事实上却又做不到。于是表现的不伦不类,自己背叛自己。我这个折衷高手却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如何能让彼此依然如故,他们既保持一定距离,我又能坦然处之呢?我两样都不想放手,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做戏给别人看。我说过,我一直希望自己能玩转左右互搏,总是不死心。 所以我只能看着她们俩,不做回答,解铃还需系铃人。不是子衿,是我自己。 后来我们都躺下了。我和陈尘睡在床上,何丰和子衿躺在地上,亏得陈尘的被子多,开足了空调,暖洋洋的,反倒没了睡意。起初四个人就这样静悄悄地各自想着心思,后来还是子衿先开的口:“刚才困得很,真躺下,反倒不困了。聊点什么吧。” 何丰道:“那我就聊了,叶子衿啊,你别介意啊。你们现在是不是都不和心田联系了?” 大家都没作声,包括我。我知道子衿是决计不可能再与心田联系的了,虽然她或许未必象我想象的那样耿耿于怀,可是也没必要做什么高姿态。而陈尘对心田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果真,陈尘开口了:“其实对于心田,别的我倒觉得还好,但我不喜欢她一点。就是她一定要旁人与她一般。比如她觉得这样是对的,于是除此之外的观点便都是错的,不容得其他意见的存在。她只有她自己的道德观,而且硬要别人接受她的。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和她总是说不到一起去,简直不容异己存在。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便是了。管得了那么多。自己既不用强加自己的观点给旁人,也无需为旁人改什么。” “那么你说,如果你看到旁人行为不对时,应该听之任之?而不给任何忠告?这又算什么?我觉得你和心田简直是两个极端。”我疑问。 “呵呵。文书是最典型的中庸。” “可中庸到了一个极限,凡事都中庸,那么也就成了一个极端。成了彻底的无原则。” “但是度这个东西实在太难掌握。怎样是度?有些东西哪有度可言。既如此,不如无为而治。” “呵呵。”何丰乐了,“无为而治,这个境界太高了。不适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啊。” 子衿说要聊天,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参与,这时,她忽然开口了:“文书,你一直和心田关系不错的。不会只是为了刘兮的事和她不愉快吧。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我觉得大可不必。一个人,可以和许多人交往,不同类型的,或许彼此之间并无交集,如果有交集却并不愉快,也无妨的。因为你没法保证人和人之间都搭调,你喜欢的人之间未必都相交融洽,那是天方夜谭。这其实就和我们小时候做的那种划线联系题一样,存在各种可能性,可以有些项目空荡荡的,有些项目,身上都是线与其它相连。它可以孤立,也可以和其它的纵横交错。我们总希望我们的朋友之间都能和睦相处,相亲相爱。就像很多人有了男友后,总希望带给自己的闺蜜,让她们把关,这其实给所有人都很大压力。其实不需要的,如果相处的好,自然好,对不上眼,又有什么关系。因为归根结底是两个生活圈子,爱情和友情可以分开的,你可以把这两个圈子独立起来。”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和心田,自然还在交往的,可是质量区别却是很大的。这不全是刘兮的事,但是说实话,平心而论,对于这个状态,我倒不是太感叹,因为质量的区别,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变成了两种东西,无法比较高下。在不同的阶段,我们适当地转了风向。但听了子衿的话,我觉得很羞愧,因为她们如此大方,只有我扭扭捏捏,我又有什么身段放不下呢。 何丰在一旁拍手:“说的好说的好。和我想的一样。有double的快乐自然好,没有的话,单个单个的,也不影响质量。你不可能与一个人的喜好完全match,所以如果和对方不一致,就不一致,没必要强求,否则只是弄的自己半人半鬼。就像有些人一样,听说自己的偶像喜欢的和自己一样的,就乐的气喘吁吁,啧啧。如果不一样,就反过来质疑自己,调整自己。是很要不得的。一个人始终要independent的,全方位。” 陈尘笑了:“我想起个全不相干的事来。这段话给我很大感触,我特地背了下来,现在念给你们听。讲的是双重思想,它意味着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保持并且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认识的能力。有意说谎,但又真的相信这种谎言;忘掉可以拆穿这种谎言的事实,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又从忘怀的深渊中把事实拉了出来,需要多久就维持多久;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又一直把所否认的现实估计在内——所有这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不可或缺。甚至在使用双重思想这个字眼的时候也必须运用双重思想。因为你使用这个字眼就是承认你在窜改现实;再来一下双重思想,你就擦掉了这个认识;如是反复,永无休止,谎言总是抢先真理一步。” 我也笑了:“陈尘,你太狠了。我都没听明白,这么拗口的东西,你怎么背下来的。我觉得我得把它写在纸上,才能好好的想明白其中的奥妙。” “我觉得我们所有的人都具有这个能力,这也是自欺欺人的一种高级方式,是说服自己的最好武器。”子衿顿了顿,“它其实更多的是针对自己,不是用来对付他人的。” 何丰忙插嘴:“大晚上的,别讨论噶严肃的话题,脑子迟钝,这么绕的句子,反应不过来。还是说说风花雪月,人间情色吧。” 子衿立即高调支持:“嗯,很多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同性恋。” 何丰忙大叫:“哎,这个也太响应了吧,太敷衍人了。” 子衿道:“真的,我没敷衍你。因为我觉得身边可爱的女生比男生多的多。而且我总觉得女生有一分可爱就可以抵得上许多不足,聪明也好,貌美也好,性格上的一点闪光点也好。而男生只要有一分猥琐就可以抹掉全部的好。” “比如?” “嗯,太多。就说最简单的穿着,我就特讨厌男的穿衬衫时,故意露出胸。” “不会吧。我就喜欢。”黑暗中,我想象何丰说这句话的样子。 “噫,你怎么会喜欢这个的?” 何丰大放厥词:喜好是没有高尚低微之分的。就像爱交响乐和地方曲目是没分别的。喜欢契柯夫,马尔克斯,沈从文,或者琼瑶,没什么区别,都只是一种喜好而已。我们最多说我们不喜欢某人的,但不能说喜欢看什么的人就是没档次的。什么叫档次? “喂,疯子,你别炸起来呀。我们也没说什么档次啊。只是奇怪而已。”陈尘笑了,“再说,虽然没有档次之说,但好歹也还有文如其人这个说法的嘛。喜欢某一类的东西,多少代表了这个人的一些性格或者其他方面的倾向。” 我反驳:“文如其人?不对。有些人,文章写的那个纯啊,简直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可是实际上呢?每当自己意志力薄弱时候,我就看看他们的文章,这样增强抵抗力,简直百毒不侵。” 子衿也加入:“不过关于文如其人,我想如果因为某一面爱一个人,爱得足够深,是可以忽略其他方面的吧。也就是,即使你明知他的人不如文,但你太喜欢他的文了,他的为人怎样就不重要了。” “你这个盲目崇拜!”何丰大叫。 “是了,碍着你了吗?你不是最擅长盲目崇拜了吗?” 陈尘问:“按照你的意思,一个人的各个面,言行、文字、道德都要割裂来看?” “悉听尊便。” 那一晚上都是些胡言乱语,好像穿插着真知灼见,但都如浮云般飘过,玑珠之语通常如玻璃弹珠,看着晶莹剔透,但是事实上经不起现实的推敲,一来两往,它们就破损了。在现实面前,理论很多时候不堪一击,大概也正因此,我们渐渐失去振聋发聩的本能。我只是在那晚以及之后与她们的交往中对她们的了解相对越来越多,她们凭言行在我面前把自己的骨架支起来,有血有肉。 May 09 《再见,我爱你》之 五/1五1冬天,何丰回国探亲了。 她先回的家,过了些日才来看我们。我正好闲着,便去火车站接她。我们俩聊的太热火,就干脆坐在火车站外的花坛边上聊上了。 后来说起了其它的人,何丰便开始一一点评。 心田够心狠手辣。哎,这绝对不是贬义词,她最懂得自己要什么,以及怎么才可以得到。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品质。真的。你做不到一件事,并不代表它就是不对的。我有时还是很赞赏她的,啧啧,至少她是独立自主的好青年。嘿嘿。再说她也有她的困扰,她的强势也并非刻意的,纯粹是一种被动的习惯,她家庭给了她太多的问题。当然,我不是为她辩护,因为家庭啊社会啊,很多时候其实不是理由,对吧。对啊,我一直和她保持联系的啊。你们国内的人啊,关系太佶屈聱牙了。你看,这么拗口的成语咱都用上了。怎么不对了?用在这,简直用在刀刃上。真的,我挺欣赏心田的,不错,她是颇有城府,啧啧,但其实我最怕天真的人,不如有城府,至少你有准备,也不用猜疑。那些天真的人,无论真假都让人有太多戒备,累得慌。 其实子衿和陈尘她们两个我挺看不透的。尤其是子衿。她第一眼让人感觉很亲近,一开始便是巅峰,越到后来倒是越淡的,淡到极限也就那样。不过出国后,发现好像又浓了些,不知道是不是distance的问题?不是,哦,看来她弃暗投明了?不过我实在很羡慕她啊,这个美女当的真是心安理得啊,啧啧。她原来的口号是啥来着?平生不识叶子衿,见遍美女也枉然?唉,出去转了圈,我还是真喜欢子衿这个调调。她有种骨子里的傲气,学也学不来啊。而且我不太明白她在想什么,或者说一度以为她这样想的,但很快发现似乎不是的,她是个太changeable的人。太不定性了。 而陈尘呢。我说不好。我只觉得她是个玩火自焚的人。文书,你知道吗,在寝室的时候,一次我乘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悄悄看过她的日记。 当何丰说“玩火自焚”的时候我就打了个寒战,虽然陈尘的那一位现在已不是秘密,可是我却从未在MSN上对何丰说起过,她却一言中的。而在学校的四年里,我只知道陈尘写计划,倒是不知道她还在我的上铺悄悄写着日记。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何丰竟然还看过她的日记,我觉得我的脑容量明显不够使了。 “你一定又要认为我这样做是不应该了吧。” 其实我当时真的想:哎,怎么可以这样,这也太不道德了,也太难想象了。怎么可以这样?可是又不能单单凭这一点,就断定何丰怎样的不堪。我来不及更多的反应,可是我的言辞却提前做出了总结,它比我的心反应的更快:“嗯。我也说不好。我只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或许再早些时候,我会比较偏激点,但现在却勉强可以接受的。你想,我们曾经哪个没看过雷锋的日记呢。” “呵呵。文书,你这点特好。就算是勉强接受吧,也能说个虽荒诞但也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让人觉得象是真不看重似的。对了。扯开了,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呢。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打通宵的牌吗?” 这我怎么可能忘了呢。如果没那一天,或许我根本不会认识严默,那么现在的我或许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她看我一脸的神游,道:“想不起来了?我们总共就打了那么一次啊。嗯。你知道吗。其实陈尘的日记我只看了两段,但巧的很,写的就是那几天前后的事。看起来她似乎热恋着一个人,可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吧。你还记得那天是谁发起的打牌吗?” “不是你吗?” “不是,是陈尘。那天她回来的挺晚的,然后我说,考试之前最是无聊了,多看书也无益,但这样晃荡着也不是个法子。陈尘就说,那你找点事做就行了。我说,一个人能做什么事。她又说找人打牌不就得了。然后我就顺着她,打牌,这个时候哪凑那么多人啊,哎,那就算你一个啊。文书,你想想,如果按照陈尘原本的习惯,她怎么可能那么爽快的答应打牌。我当时其实也觉得奇怪来着,但念头一闪而过。那天看她的日记才知道,这个局完全是她设的,她故意设了个圈,让我自然而然的想到要打牌。其实根本是她自己想打。” “可,至于吗?不就打牌嘛。需要这么复杂嘛?” “不。你知道那天她这么晚回来干吗去了?” 何丰一副神秘状,我便已经知道了。但我没有表示,我不愿告诉她我知道了陈尘的秘密。 “嗯。那天她去见了一个人,在日记里她又痛苦又欢喜,你不知道她的文字,简直让人难以承受。可是真不知道只是文字的缘故,还是她真的太有控制力,那天你可真看不出她有什么大的异样。除了打牌以外。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压抑自己。她回来之前就决定要通宵来发泄的,要一个热闹的通宵来化解。” 我想我知道陈尘的文字,也知道她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指的大概就是她这样的状态,我觉得她这样下去,泰山是不会崩,而她却指不定了。这一切也解释了那个荡气回肠的牌局的来由,解释了那晚陈尘为何一反常态的癫狂。何丰的话让我很乱,她一回来就来了个汇总,把所有的人都按照她的理论做了个分析,有些与我的重叠,有的与我背道而驰,还有在这个陈述过程中,我不得不把她本人也列入,也就是日记这一事让我的判断有些犹豫,这种传统的不道德行为,让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对她做出怎样的判决,整个状态颇有些一石激起千层浪,以至于大家在饭店聚会的时候我还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就心田没来,其实一定程度上我是希望心田来的,可是我也明白做人不要太贪心,适可而止。那天晚上何丰自然是主角,啧啧声不断。她一开口就是妙语惊人。她指点江山:“唉,很久没这样鸡鸭鱼肉的一桌菜了。” 老度抓了抓头:“何丰,肉还没上呢。再说这哪来的鸭啊?你这在国外待久了也不能这样没见过世面吧。” “鸡呀!鱼肉啊!怎么不对了?难道加起来不是鸡呀鱼肉?” 子衿哼了声:“何丰啊,你少吃点啊。我怎么觉得你出国后反倒胖了啊?” “胖!绝对一按一个坑。没法子,吃凉水都胖。” “那你不就个水货啊?”我嘴里含着东西,可这个时刻我实在不忍错过,错过的话,这么应景的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何丰扭着头问老度:“她还这样呢?你是不是还那么享受啊?” 老度身子往旁一侧,道:“我可没那么贱。” 宋辞发牢骚说起年终总结,子衿说这有何难,往死里夸自己不就得了,大不了在收尾的地方来一个瑕不掩瑜。陈尘说,这样夸自己哪下的了手。何丰便来了长篇大论。 她说一定程度上,用英语夸自己最好。一点都不觉得肉麻。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不过她解释是“气”鬼神。反正那不是母语,好像就不是自己在说,说的也不是自己,于是再怎样地阴奉阳违也心安理得(她对成语的运用实在是太“驾轻就熟了”)。她说这种语言上的暧昧实在太好了,她本是个爽朗的人,可是一直向往暧昧的境界,无奈先天不足,但在语言中,她得到了真谛,在暧昧中庖丁解牛。 “你说,中国人说亲爱的多肉麻啊,但是在英语里全掩盖了。My dear。说的要多顺口就有多顺口,谁也不疑心你心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就比如啊,大伙再见时,都说bye bye, 或者see you什么的。我对有意思的男的向来说I’ll miss you。多好。反正它也可以是再见的一种表达方式的,冠冕堂皇的用语言调情。” 陈尘打断:“可我觉得只要我说其他形式的再见,即使是see you,最后也总画蛇添足地要来句bye bye,仿佛不说这个就没再见似的。好像这个仪式就没结束。” 而子衿则摇着头:“喂喂,你矜持点,把我们国人的脸都丢光了。” 何丰没搭理子衿,“你习惯了就好了。象我说了I’ll miss you之后,就顺势挥挥手,借着这个手势把一切都定格住了,水到渠成。” “这个也太露骨了吧?” “唉,我倒觉得中国人的感情太不露骨了。在感情的教育上我们太失败了,对于感情,无论哪一类的感情,我们都太羞于启齿,即使现代的人惊世骇俗,也大多是在行为上,而且又以刻意为多。” 老度就学何丰的那个挥手之间,“好了好了。第一届感情胡扯杯海龟演讲到此结束。” “我不是海龟!我还没归呢。” “那属于啥?海带也不对。” 陈尘忽道:“海蜇(啧)?” “你看,暴露你是南方人了吧,zhe和ze有本质区别的。”子衿道。 “海飞丝?”老度尝试。 “飞也就算了,丝哪来的?”宋辞问。 “你以后别发啧啧的音,发嘶嘶就杀身成仁了。”我建议。 “文书,你终于领悟到成语运用的精髓了。成语的运用就是要随心所欲,不要拘泥。” “多么痛的领悟……”我皱着眉头苦情唱腔。 “你又夸张了。”老度非常严肃。 “我一点都没夸张。是你自己平常夸张惯了,所以觉得别人都夸张。” “我——夸张吗?明显是你自己夸张惯了,所以才觉得别人都夸张的。” “你们还这样一直针锋相对啊?” “咱这是相亲相爱。”我撇着头,挽着老度。 子衿淡淡道:“这也太show甜蜜了吧。” 我因此住了口。因为平日里我其实也是见不得旁人这样肆无忌惮地show甜蜜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明了的,何况是子衿,我还是有些顾忌。 何丰说什么时候得去校园看看,陈尘打击她说学校改建的面目全非,全是宽敞的大道。子衿也说,路越来越宽敞,看起来是清爽而舒服的,可是她喜欢小路上的擦肩而过,不拥挤的擦肩而过。老度抓着宋辞的胳膊,呼天抢地:她们太文艺了,太文艺了!我受不了了! 何丰她是否真怀念校园时代,我有些怀疑的,我们当时那样寡淡的感情,那样隔膜的生活有什么好怀念的,这个雾里看花的水分也太大了。可连陈尘也附和的,她说她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太过卑微,连带着人也卑微起来,而在学校的时候,再怎样,都有着一股子的傲气。 我瞄了眼子衿,想,傲气,有时大概也未必与时代有关。 陈尘说,她路上看到年轻人朝气蓬勃的就很羡慕。 老度大笑:“陈尘,你别搞得自己七老八十的了。” 子衿则道:“就算真朝气蓬勃又怎样?最后还不和我们一样,有什么好。” “不能这么说,那最多只能说是我们活的不堪。再说,我可不觉得别人比我好多少,顶多表面光鲜些罢了。” 我沉思道:“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以前有个团长来视察。其中有个连队呢,站在第一排的士兵都又高又大,精神饱满,但一排不如一排,最后简直老弱病残。团长感到很奇怪,问道,你以前做什么的?连长回答道,报告,俺以前是卖水果的。我想,生活也是这样的,我们总把自己最光鲜的一面摆在最前面,掩在后面的都是老弱病残孕,及带小孩的。” 子衿真乐了:“文书,你还是喜欢讲典故啊。心田在的话,一定很喜欢。” 一下子有点冷场,因为谁也不知道子衿提起心田为的是哪桩。我觉得有时我们都把别人想复杂了,其实子衿就是因事论事,我们却总是非要不合时宜地急人所急,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却又浑然天成地作壁上观。 子衿说很久没听心田指桑骂槐了,颇有些怀念。可事实上,子衿怀念错了,我们寝室的人硬要说指桑骂槐怎么着也得是我,总之绝对不会使心田,她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陈尘大概和我一致的想法,但她没点破:“我想现在谁也没心思指桑骂槐了,因为很多人不明白,不如直截了当,或者干脆冷眼旁观。学生时代是唯一的资格,也有足够的氛围。” 何丰点头:“是的是的,这叫棋逢对手。” “哎呀,真不容易,这个成语用的真是如假包换。” 那天晚上宋辞和老度象是陪衬,我们几个在毕业后,反倒亲近起来,象是彼此都意识到的,但谁都不点破。彷佛我们一直来如此这般,一点破,似乎便会打回原型。就像何丰说的,知根知底,所以不用掩饰,所以自在。这个知根知底,又让我想起老黄,当然还有严默。为了把后一个人屏蔽掉,我急着问子衿,老黄最近如何。却原来还在追呢。 老度叹气:“不如跟了他算了,这种面黄心不黄的人。” 子衿看着老度一句话都没说,当时的气氛有些尴尬,当然,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意识到,我瞄着他们两个,子衿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的眼睛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我摸不透,只得偏过头装作对旁人感兴趣。 等我把思绪又转到他们话题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赞美的重要性。他们说现代的人只懂得用赞美来鼓励孩子,可是对于恋人,尤其父母的举动总是忽略,对后者总是诸多挑剔,永远不满足。然后说对父母的感情。 “父母对孩子的爱象牛毛那么多,孩子对父母的爱如牛毛那么长。” 子衿身体靠在椅子上:“象牦牛那么长也不错了。” “嗯,赞美固然重要,可是是该发自内心还是为了赞美而赞美?也就是是否该违心呢?” “我觉得还是真心首当其冲吧。比如陈尘的这个发型,如果硬要说好,那不死了。” “你偶尔违心一下会死啊?” “会死的。” “去死吧!” “别,别那么愤青嘛。” “哎,你原来只是成语乱用,现在连两个字的也乱用了,这和愤青搭得上界嘛。再说了,愤青不是你吗?” “唉,咱早就脱离愤青了。那些关我什么事呢?再说我们顶多也就愤怒,悲慨,实际上能做什么呢?” “但人人都象你这样永远都不会进步。” “人人都象我这样不添乱也不错了,所以最后除了八卦怕再也没其他的了。连感叹都没劲了。娱乐新闻围着你,现实生活逼迫你,最后你觉得能卑微的活着就不容易了。” 老度再次抓住宋辞:她们又文艺了,又文艺了! 陈尘则来了句:西够! 除了何丰都乐了,何丰急了:“这是啥典故啊?” 宋辞笑着说:“陈尘子学宁波话呢。是死开的意思。你不知道,陈尘第一次讲的时候,特得意洋洋,等着老度和文书反应呢,但他们俩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到底在说啥,看着陈尘递到眼色,一片茫然。” 何丰来了劲,也要学宁波话,子衿要宋辞出去买点香水百合上来,可以配得上这鸟语。 那天晚上有些亢奋,一直闹到很晚仍意犹未尽,陈尘邀请我们去她的宿舍,我们打着闺蜜的旗号,老度和宋辞被排斥在外,告别的时候,宋辞笑道:“Everybody, I’ll miss you。”他加了个everybody,但他的眼睛看着陈尘,我想他有些地方和心田多么的象,对暧昧不遗余力,如果当初他们俩真好上,那得是个什么气场,空气中的暧昧大概都凝住,得用刀切割开才看得到对面的人了。 陈尘仿佛有些尴尬,而何丰则道:“哎,宋辞,你这样一说,让人家老度说什么?miss you too?” “嗯,没关系,他吐啊吐的就习惯了。来,吐一把。” 而老度却站在我面前,平淡地道:“I love you。” 何丰夸张地大叫了一声,而陈尘则吹了个特别漂亮的口哨。我呢,简直呆了,呆到我都无暇去注意子衿的表情。我有些别扭,可是心里却是甜的。老度好像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尽管我希望他开口,但我从来没有催促甚至暗示过他。因为我总想起我和严默分手时,我问他是否爱过我。于是寻求这个答案与“再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我希望老度可以自主地说出这三个字,而不是在我的安排之下。所以在这个场合下,全然出乎我的意料,那种喜悦的感觉让我想起一种体验。也就是下小雨的时候,你在微风中骑车。怎么说呢,毛毛雨的时候,倘若走在路上,你是能感受到雨丝落在脸上的,可是当你骑着自行车,顺着风,雨与风夹杂着覆在你脸上,雨贴在脸上的时候由于带着风,你仿佛并不觉得它的存在,虽然你的脸同样湿润着,但你却仿佛只感受到风轻抚的力量。我知道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心情,可我不知道,在那个暗喜的时刻,独独想起了这种感觉。 何丰在一声尖叫后,摇着头:“啊,这是国际最新说再见的方式。最新潮流!我落伍了,我落伍了!为这,我也要回国。我要做海龟!” 陈尘笑了,她已从刚才的尴尬中走来出来,“你不是落伍,你简直就是退伍了。” 子衿也被何丰那个夸张的咬牙切齿给逗乐了,“你归个头,又没人和你说这句话。好了。别肉麻了。走了走了。”然后她挥了挥手,“老度,宋辞,我就不miss 你们了。” 我有些心虚,我知道子衿确实向来是不喜欢这种所谓的彰显的肉麻场面的,所以心里那些欢喜也并不敢多显现,只是自己心里甜蜜着,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完那三个字后,我没有与他交流就被何丰她们拉走了。等事后,我也不可能再单单把这事挑起来问缘由。但是后来,我和老度却有了个默契,就我们俩的时候,都以“I love you”来代替再见,异口同声地,至多把I字省却,轻声说love you。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挂下电话或是转身的时候,那个甜蜜的劲却还一直伴着我,在“爱”的氛围中再见。 这就是我和老度的相处之道,默契大过寻根问底,在感情上,我们太习惯于用内心来代替语言的交流,总之,我们可以谈天说地,却不会特意地把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放到台面上来讨论,于是有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都是你猜我猜,各自保留着答案。虽然有着默契的甜蜜,但隐约中却是有些不妥的,很多时候有些东西是要你来我往有个说法的,探究辩驳的过程是澄清、重组、确立的过程,少了这个,始终有些海市蜃楼的。 《再见,我爱你》之 四/66我和老度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没有宣布仪式,大家也自然接受。唯独子衿有些埋怨,埋怨我们把保密工作做的太好,可是我隐约觉得她其实早就察觉的,只是不愿相信,只是留一份可能,对于她,我不太敢招惹,面对她的埋怨,我保持着似是而非的笑容,不做应答。我觉得我们简直在积累实战经验。虽然我对子衿有些忌讳,但我并没有刻意地要保持距离,因为我知道防不胜防,一切都是徒劳,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怎样地宽容大度,我只是在和自己较劲,不断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不能露怯,否则未开场我就输了。 所以我和子衿的关系依然,我虽然搬到了老度那,但仍将一部分东西留在了子衿的寝室里,仿佛那样就还有自留地,有退后的余地,即使和老度有了龃龉,我依然有营地可返回,那样似乎就不会输的一败涂地,我觉得我好像已经丧失了倾其所有的素质了。我对子衿说,如果哪天我在你这住几天的话,麻烦你找个人家去睡啊。她哼了声:逼良为娼啊。但事实上子衿基本不住在学校里,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和谁在交往,她不交代,我们自然不挖掘。 而与此同时,我和寝室里其它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那段日子对我而言是一个质的飞跃,与所有人都进入一个新的台阶。 我和心田在经过那段尴尬的日子之后,仿佛过去的感情又飘回来,先是在MSN上交流频繁起来,之后就渐渐发展到见面聊天逛街,当然,我自此后对她多了份戒心,对于她说的话不再那么当真,两人的交往与最初有很大的区别。我再也不把她带到这个团体来。老度说,人如果不想失去什么,就要懂得在不同的阶段接受不同的表现,否则自寻烦恼。老度和严默在这点上很是相似,也就是他们总教我不要庸人自扰,教我更大方地面对他人,当然,这也只是证明我其实是一个多么小气的人。对于心田,我其实永远无法释然,但我又贪心地不愿舍弃彼此的交情,只要丝还在,藕断不断就由它去了。但对于我和心田还在交往的事实,我却瞒着旁人,这是一个很幼稚的表现,因为其实我没有义务和她断交,没有人强迫我,就象大家都知道宋辞和心田一直还有联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为了在子衿这获得信任,我却故意扯谎,说自己也与心田恩断义绝,并提起心田时,总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有时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表演。老度知道后,摇头说,你这扯哪门子的谎,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可是这与我的本质是相符的,我不舍得任何一份温暖的感觉,宁可把将来的可能性赌上,也要现存的感情。 不过有一次我差点说漏了嘴。子衿有一阵盛气凌人,她原来的“气”只是让你自惭形秽,并不会主动出击,可那一阵不知道怎么的,总是说很冲动话,并且不容反驳,说起话来总是冷腔冷调的,让人不舒畅。我忍无可忍下说了句:我觉得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成为我们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你最不喜欢心田的咄咄逼人,你说你现在和她有什么区别。再说人家现在都不那样了,你倒好,反倒染上了。 确实,心田自此与刘兮好上后,仿佛有很大的变化,大概与她家里的变故也有关系,总之不再那样咄咄逼人,但是偶尔小试牛刀倒还是风采依旧,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本性的基础上产生了些许的改变,同时坚守阵地。 比如陈尘。她自从与我们相识之后,仿佛变得活泼了许多,当然,其实这个变化大概是在工作后开始的,虽然相对她还是以静默为多,但她的笑脸常常会绽开,高兴的时候也会用手指去卷垂在耳边的那缕头发。对于她暗恋的那个人,我们都心照不宣,既不调侃,但也不刻意回避,有时甚至会拿到台面上来讨论,仿佛是个课题一般。 于是一次,大着胆子问她,到底看中了那个男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我一度以为她已经用沉默回答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很干净。他待人很温和,很耐心。”她停了一会道,“文书,你喜欢怎样类型的?”她抿着嘴笑道,“不会是眉毛异常的吧?” “呵呵。”我笑了,我也开始想我理想中的人,“他必须有一个很有魅力的笑容。这个笑容或者很灿烂,或者很迷人,或者很温和,都可以。总之,它会让我觉得很温暖。”说到这,我停住了。其实不仅是异性,对于同性的笑容我也颇为关注,而对于严默我之所以这样无法自拔,就是那个早晨,阳光中他的笑容突如其来,他借着阳光的力量,完全集合了笑容的所有魅力,忽然在我面前绽放,我怎么可能抵挡的了呢?想到这点时候,我愈加沉默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当我说到笑容想到笑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严默,而不是老度,老度的笑容固然也有特色,可是他吸引我的不是这个,可是按照我的理论,吸引我的只该是这。这仿佛成了个循环,绕的我无法停顿。 而这时,子衿也回答了:“我喜欢一双笑起来会闪亮的眼睛。比较有趣。个子高矮倒不重要,但要有一个宽宽的肩膀,感觉很安全。” 我看着她,还没从自己的圈子里绕出来,可是我却明白,她说的其实就是老度。我在想,现在的她是否与我一样,也在绕一个圈子呢? 而陈尘开始质疑:“刘兮不是这个类型吧?” “不是吗?”子衿疑惑道,她的疑惑太真诚,以至于我也迷糊了,子衿究竟对自己了解多少,借着这个,我壮着胆问,“子衿,我问你,如果现在心田和刘兮分手了,你会有什么感受?比如会不会觉得很解气?” “你要说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肯定是假的。不过很复杂。我虽然知道理性上我该更恨刘兮,可是对心田怎么可能放过。所以想,如果是心田甩了刘兮,又不甘,但如果是刘兮甩了心田,更让他得逞。所以最好不要去管他们。大概真正彻底放下了或者有大智慧的人才会无动于衷吧。而这放开了不仅指的是感情,有时就是不甘而已,与感情无关。我根本没想过再和刘兮有什么瓜葛。唉,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去管他们了,徒增烦恼,徒增烦恼。”她重复着“徒增烦恼”,有些喃喃自语,她的神情又让我迷糊了,觉得刚才她说的标准指的就是刘兮,与老度全无干系。 不过子衿是对的,倘若纠缠于他人,尤其是前男友女友的幸福与否,真的是徒增烦恼,我便是的。一个停靠在幸福港湾里的人,很可能臆想狂风暴雨的肆虐,甚至向往那种暴力美,我在细细品味温暖爱情的时候就时常想起和严默之间的争吵,那段日子仿佛已在栅栏之外,于是已开始带来些所谓的朦胧美。 其实不仅我们三个私底下会说这些,当着宋辞老度的面,大伙也会很自然地提起陈尘的那位,仿佛他也是我们的一员。有时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因为异性看问题的角度使得我们凭空多出一个世界,豁然开朗倒也未必,但适当的提示总是少不了的。 而自宋辞发现陈尘绝妙的口哨后,便让她开口唱歌,然后硬拉着陈尘来酒吧应景唱歌,子衿又用她近来使用频率颇高的词:看到没,逼良为娼啊。陈尘很害羞,但她似乎挺喜欢唱歌的,这我以前倒没发现,在麦克风前她仿佛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可是音乐停止的时候她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我觉得在台下看她那样局促的样子特别的残忍,所以通常一首歌快唱完时,我就开始低头装作对饮料很感兴趣的样子,只等下一首歌响起。不过后来很多人主动要求上台去唱歌,搞得象是卡拉OK似的,最要命的是后来有人开始点歌上了瘾,弄的老度有些恼火,但因为这对生意有益,他也不好发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宋辞对陈尘出乎的关切,当然,我实在太习惯宋辞的这种“友好”了,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以至陈尘再次表示疑惑的时候,我还为他辩护。可是当我一次无意问老度的时候,老度的回答竟然模棱两可。他说:不清楚,或许是吧,但,谁晓得呢。以往宋辞对谁殷勤时,我问起来,老度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她?不可能!宋辞,你还不知道?!所以我有些后悔那样给陈尘误导了,可是现在我也不好再冒冒然地把我之前的论断推翻,因为这样无形给他们俩的交往带来恶性打击。他俩正处于一种极稳定的阶段,就是看似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觉得宋辞这样是要出事的,因为倘若陈尘把彼此的关系定格在这个太美妙的位子,那么是很难翻身的,而我又担心陈尘最后发现我是知道宋辞的“阴谋”的,那么我又该如何解释其实我最初真的不知情。我太希望保持现状,所以我也只能缄默,老度也劝我少说话,不要破坏了宋辞的计划,虽然他对宋辞这种愚昧的不求上进的方式并不认同。我对老度说:我们这些人啊,太无聊了。就在这个圈子里,跳不出。人家说,毕业了圈子就大了,原来的那些感情就会看淡了,就不会再局限于校园了。我怎么觉得毕业了后,大家更局限在这个圈子里了?老度笑着说:这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不是兔子。 宋辞这个人,有时顶真得很,他和老度有个很明显的区别,同样一件事,老度做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显摆,表现的欲望太过炽热,事情还没未见端倪就泄了底,这和他大嘴巴的本质也是吻合的,也就是他是没法给人一个惊喜,他很快就出卖了自己,仿佛他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开场的时候透露给你。而宋辞则截然相反,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揭秘,他非要事情尘埃落定方才告知。可是这个世界节奏太快,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他的这种所谓的责任感,这种漫长的铺陈。他执着地把自己的角色演好,非要等到谢幕的时候才上台鞠躬,可是他却忘了,很可能观众受不了这种默剧,提前退场了。据说他之前那个女友就是这样离开的,对方总是摸不透他的心思,觉得他城府太深,觉得他对她不够重视,其实恰恰相反,宋辞对她太过重视,把感情看得太过神圣。有时我想,陈尘或许也是明白的,虽然我之前错误地澄清了宋辞的意图,但她那么聪明,却是一定懂的。而幸好是陈尘,因为她也是个中好手,对于沉默的感情有着独到的见解,所以我想,他们这样的关系会持续很久,象是很亲昵的朋友,却又绝不越雷池一步,彼此互相束缚。 他们两个享受着这种过程,有时我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正经历着最好的暧昧时光,可以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借着朋友的幌子可以高谈阔论,可以语带双关,可以眼角眉梢都是情却偏不说爱,惹得我惆怅万分。当然,惆怅这词是老度编派给我的,因为他觉得我过分关注他们俩的进展了,反客为主通常是闹别扭的一种情绪,他说我再这样下去,他简直要疑心我爱上宋辞了。 是的,我曾经怀疑过我可能会喜欢宋辞,至少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但自从与老度在一起后,我开始疑惑了。我还爱着严默这点我不否认,当然,这不否认仅限于对自己的心,但是对宋辞,在这个过程中我反倒看到更清楚,他不适合我,我喜欢老度这种个人魅力张扬的人,也就是宁可半瓶子醋乱晃荡,也不要闷声筹谋的人,我玩不来那种不动声色,否则在与严默的较量中也不会败下阵来了。理清自己的方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发现原来谁与谁其实都还是有规律的,并非乱点鸳鸯谱。可是,对于陈尘,她虽然不动声色,我却并不明白她对宋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没敢问她,因为这将意味着我必须出卖宋辞,这个我不敢冒失。但阴差阳错地,我却多了条了解她的途径。 那时候所谓的博客以各种形式开始展示,我也申请了一个,最喜欢的莫过于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或者就是无所目的地看一些更新博客,我有种堂而皇之窥探他人隐私的快感,第一次没有道德的束缚,光明正大地浏览,收藏了许多的链接,其中有一个是我既喜欢却又抗拒的,博客的名字叫做Tears of ash,副标题为“谁道蜡炬成灰泪始干”。那里面全是一些情绪,没有只言片语涉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仿佛甚至都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比如: 你听过齐秦的《玻璃心》吗?里面有一句,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既已破碎了,就难以再愈合,就象那只摔碎的吉他,再也听不到那原来的音色。我是从这句中开始懂得比喻句的力量的,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但依然觉得这个比喻美妙的让人想升天。或者不该用“美妙”的。 里面的情绪在在摇摆,好的时候会说:彩虹是缤纷的,露水是透明的,心情无论如何都轮不到灰色的。或者,看着他人不尴不尬的生活,自己仿佛也就不那么尴尬了。糟糕的时候则为:人生不过得过且过,听好了,那就且过着吧。或者,人生需要太多的double,double的勇气,double的毅力,double的矫情,double的麻木来面对这个无比乏味的人生。其实这只是我的划分,因为老实说,这些话分不出所谓的好坏,再积极的情绪中都不忘带点消极的因素。我觉得应该推荐何丰来看这个博客,因为上面总是有许多的诗词成语,有助于提高她正确的词汇量。 有时我几乎把它当作为我的情绪座标,来确定自己的那个点,那时我想,人不应该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有脱离才能知道自己是多么自恋。 我从没想过这个博客会和我现实中的人挂上钩,直到有一天陈尘无意间说了句话,而这句话却恰巧是那个tears of ash里前几日的句子,我一下子回过神来,ash是灰也是尘,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博客从头到尾翻了遍,想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除了那些可能是任何人的情绪外,没有丝毫确凿的证据,更看不出她对宋辞的态度,她的博客里有太多似是而非的东西,那样三言两语的情绪我没法和一些事实一一佐证。自从我明白这是陈尘的隐私后,每次看这个博客我都惴惴不安,我甚至没告诉老度,我觉得应该把这个博客从自己的收藏里删除,可是我克制不住自己窥视的癖好,虽然那些话里无法传达出一个具体的轮廓。并且它让我染上了一个恶习,煞费苦心地到处跳着链接,希望可以再度在茫茫网海中遇到其他人暗藏的角落,以至于我在看一个博客的时候,总在想,它是否也会是我所认识的人的呢?而对于陈尘的博客,我既无法舍弃,也没法告诉她,这种心理上的优势我其实一点都不享受,因为每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反倒有一种害怕被发现的情绪。 May 08 《再见,我爱你》之 四/55周仪婷结婚了。 我到了,张望着不知该往哪坐,有人在后面一把拉住我。 “哎,文书。好久不见了,周仪婷这个婚礼,简直是我们在上海的同学聚会啊。” 我的眼角已经瞥到了老度,他也正抬头看我,我想扭头,想起子衿曾经的耿耿于怀,硬是忍住没有,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僵着,还没调整过来。说着,那朋友已经拉着我坐在了老度的旁边。我们刚坐定,就有朋友笑了:“可怜的老度,又被安排在文书旁边了?” 有人深沉地长叹道:“命运啊!” 我只能跟着笑,老度也是。人有种本能,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表情,对于那些不知情的人来说,是毫无破绽的。我们不仅应景地笑着,甚至交谈起来,起初只是问问好,后来我发现原来打破彼此之间的这层僵硬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有了开头,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总之,虽然还没有回到最初的状态,但彷佛一点点的回来了。人就是这样,当自己心里有鬼的时候,总觉得对方也是有问题的,恶化自己的判断,而自己尝试坦然,会觉得其实对方也别无它意。我渐渐开始觉得之前的那些猜忌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连自己的那些不自在彷佛都是刻意为之,一度我甚至欣喜若狂,我和老度之间的问题,这个心结终于结束了。
一会周仪婷夫妻俩来敬酒,闹了一阵后,她坐在我旁边和我聊了会,然后隔着我问老度的近况,还问怎么没带女朋友来,我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每每心里越是疑问的时候,我越是不敢看当事人的脸,我是个喜欢立论却不善于验证的人。我不确定周仪婷是否已将过去的一切都放下,自她有男朋友始,我从来没问过她,无论怎样的答案我都没有心理准备。我觉得蒋小轩说的对,我太喜欢以己度人了。 那天酒席散的很早,八点多就结束了。两个朋友要去老度的酒吧看看,硬是拉上我,我一时也没想出个脱身的借口,也就在我犹疑的那一刹那被他们拉上了车。外面下起了雨,一个朋友坐在了前面,我兀自站在那,另一个朋友推了我一下,“哎,快上车啊,下大雨的发什么愣。”然后老度坐我旁边。车里有些逼仄,空气潮湿得很,车内弥散着一股氤氲之气,混合着每个人的体味,我置身其间彷佛单单嗅出了老度的味道,他的身体紧挨着我,滚烫,我的各种感觉彷佛又出了差错,燥热起来,却一点也不敢动弹。鼻腔里闻到的好像都是老度的味道,带着热度和湿度,我想屏住呼吸拒绝它,可是又控制不住地贪婪地嗅着,它似乎已经侵入大脑,在里面盘旋开了。幸好很快就到了,但我不该说“幸好”的,因为我虽抗拒那种感觉,但又似乎有一种渴望在滋长,希望一直挨着他,一直闻着那股子味道,意乱情迷。原来我也经常与老度坐一起,从未有过任何异样,究竟是心理因素还是其他。我想欲望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人是可以做到淡泊名利和情欲的,与它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欲望却时常突袭你,就像那天早晨的阳光一般,突如其来,只攻你个措手不及。然后你发现原来你内心深处一直保留着普罗米修斯偷下凡的火种,一遇风,火苗便开始飞扬,而淡泊只是一件无力的盔甲,早已被欲望烧为片片灰烬落尽。是温暖你也好,使你燥热也罢,欲望一旦产生就不再由你掌控。有时它会象童话里的魔豆,疯狂地生长,直冲云端,一旦欲望被“妖魔化”,你对它就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了。我不知道我这个欲望究竟是出自心理、生理,还是感情因素,我只知道它们在疯长,把的心缠绕的结结实实,勒得它发慌,随时将爆发。 到了酒吧后,老度拿出酒来招待我们。我平常去他那都是喝茶或饮料的,可那天竟主动要求来点酒精。喝了一口后,一个激灵,彷佛冷静了下来,虽然头开始有些昏沉沉的,我知道自己应该借着这激灵放手的,可是酒精好像向我招着手,我没有抵抗力,摇摇晃晃地迎向它。老度给我的那杯其实只是酒精饮料,甜滋滋的,口感很好,加上我对酒精的着迷,便拿着麦管贪婪地吸吮着,他们谈得欢,我却很少言语,只是不断哼笑着。很快,我就醉眼朦胧了。快十点的时候另两个朋友说要走了,我说要和他们一起,可他们说又不和我同路,不如多坐会,醒醒酒,大不了叫老度送我回去罢了。 他们走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觉得我必须一下子醒过来,可是却还残留着昏沉沉。自从宋辞三叔那回来后,我和老度之间总有媒介,即使有些不自然,话题倒不贫瘠,可那天我被扔在那,单枪匹马的。 他站起来说:“我给你倒点茶吧。” 我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架子鼓前,敲了两下,呵呵笑起来。 他端着茶看到我的样子也乐了,“哎,我来教你敲鼓。” “好啊。” 他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敲了一个小花样,我照做了,可是敲出的声音彷佛也有气无力的,或者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声音听起来都嗡嗡的,被扩散了。 “还不错嘛。还算有模有样。” “那是,我小学好歹也是军鼓队的。” “军鼓队?” 我笑了:“你忘了。就是每天早上升国旗时,旗手举着国旗走到杆子下,军鼓队在那敲鼓啊。” “哦。”他拖着长音,“对了,对了。我还记得那节奏呢。”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咚嗒啦咚嗒啦,嗒啦嗒啦咚。” “哎,你记得吧,我就是那个旗手啊。” 我扭着头:“真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俩到底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吗?我怎么对你所有的事都没印象啊。” 他就看着我,我也只能看着他。不知道你是否有过那样的经历,一个字,你看得久了,再简单的,你也怀疑它写错了,说不出错在哪,反正就不该那样的。我当时看着老度,觉得那不是他,总觉得哪不对劲,酒精使得我有些恍惚,他的眼光使得我发烫。我不是说他的眼光有多么炙热,那全是自己的心病。我想把头扭过来,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也就在我琢磨的时候,他忽然上前抱住我,然后吻我。 刚才我还觉得浑身燥热的,可是一下子战栗起来,从脚底往上摆动,一直到指尖,我拙劣地把手放在他的背上,却又觉得好像不是地方。我想起子衿的话,她说老度是个好guider,想到这,我脸发烫,觉得自己太色情了。可是一切却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也就是在那刻开始,燥热感又回来了,可战栗却还未消失。 整个过程中我们俩没说一句话,彷佛这是个咒语,谁一开口便解除了,即使脸再红,我也要承认我喜欢这个咒语,我从未觉得自己那么投入过,即使和严默在一起。我又想起了子衿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欲望的话。不知为何,在那个过程中我竟还想起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男生在学校浴室的门口碰到同班的女生,他觉得彷佛该打个招呼,否则有些不礼貌,可是仓促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看着两人已经面对面了,他无奈之下,随口道:“里面人多吗?”因为这,我更加坚定自己缄默,否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甚至希望老度也不置一词,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象那个女生一样。 男人在事后是不该说“对不起”的,你把女人置于何地呢?尤其是心甘情愿的情况下,难道要回应“没关系”吗?我很感谢老度没说这句话,他说的是:真没想到我最后会和你在一起。这对我来说绝对是句甜言蜜语,因为他用的是“最后”两字。你看,甜言蜜语有时其实也没那么难。我自己也从没想到自己和老度之间的这层隔阂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化解,但我真的很喜欢,因为自那后我与他再也不会有芥蒂了。不过事情却翻了个个,现在我有些惧怕和宋辞子衿他们在一起了,因为那使得我不自然,大概老度也有这种感觉,总之我们两个不约而他地在他们不显山露水。 我虽然高兴老度说“最后”两个字,可是对整个过程我却是有些茫然并且吹毛求疵的,因为对我而言,仿佛缺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也就是心田擅长的“暧昧”,因为在我看来,眉来眼去是爱情的精髓,少了那种心照不宣的试探、猜忌、彷徨、自得,仿佛一切也就不完整了,我们没有之前的那个阶段,一下子到了“最后”,而缺失的那段,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除非你换一个对象重新开始,可尽管那是爱情的精华,我却也不愿因此舍弃老度的。 而他们看到我又开始打趣老度,也挺为我高兴的,以为我终于从严默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其实那个时候严默还是困扰着我,只是我故意避开罢了,我的心彷佛一下子被扩大了,严默依旧占着他的地盘,而老度也安营扎寨了,而我就站在那看老度打地基,咚咚的,挺热闹。自那始,我又想起所谓的缘分。我想我对这个词有些执着,但有时未尝是件坏事,它让我对自己爱的人更投入,义无反顾,我喜欢这个劲头,对于爱永不虚度。但我的劣根性却并未消除,对于老度的过去我可以做到不在意,可是对子衿我却依然放不开,她在场的情况下,我就象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试图从每句话中找出背后的含义,我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会把我们的关系推向终点,就像和严默一样。 一起去打球,如果子衿在场下,我明明支撑不住,却硬要赖在场上不肯下来,霸占着老度。而倘若我在场上,老度在场下,我虽然挥着拍,可眼角却拼命地跟随着老度的身影,却又竭力做出随意的样子,甚至全神贯注打球的样子,这比打球本身更耗费精神气。晚上胳膊酸痛,真是连绣花针都拿不住,手直抖。第二天早上上班连穿衣服都要老度搭把手才行。这个世界有时很滑稽,老度解开我内衣的时候我不觉得尴尬,可早上老度帮我扣内衣的时候我却满脸通红。老度笑的不行:“你昨天搞那么勇猛干吗?待会看你在车上怎么办,连把手都扶不住。”岂止把手,我的腿酸的差点没爬上公交车。对于我的私心我从未对老度讲过,因为我觉得这是件很丢脸的事,可是他却是明白的,至少我明显觉察出他有意无意地和子衿保持着距离,我很感激他,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是否又会弄到不可收拾才罢手。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彼此太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了,即使有些东西不说的那么露骨,也明白的。不需要太多的暗示,也不需要太多的修饰,可是因为太清楚了,心知肚明的太快,连交流都还来不及,对方已经察觉了。本来或许该交流来完结的事也在静默中画上句号,这倒未必是件好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和老度的关系其实还是有些怪的,我始终没问他为什么“最后”会和我走到一起,彷佛那个咒语还没结束,我一开口,魔咒消失,我们就又回到了老地方,于是我宁可这层纸不捅破。但这张纸不捅破,也就意味着许多问题没法展开,混沌着,全靠彼此的悟性琢磨。而我的悟性大多等同于猜忌的,良性的成分少些。但是不管如何,彼此知根知底(因为老黄,我对这词简直敏感),有许多原来和严默在一起绝对没有的默契,也不需要看彼此的脸色行事,当然就算看,大多也是他看我的。 老度的性格是极好的,他也没什么大的痛处,所以你尽管可以肆意。而且我们共识的人相对比较多,光是东家长西家短也够说一阵了,加上彼此工作截然不同,但又不至于无法理解,所以交流起来也没太多的技术问题。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有安全感,也很舒服,那种暖洋洋的舒服,可是心里严默的名字却又时常在很开心的时候跳出来,一下子把那些欢喜冻住,被束缚在里面不得动弹,极力挣扎,嘎吱嘎吱响。我忍不住拿这两种感情来比较,可是互为坐标,结论也就时常颠来倒去。有时觉得自己对严默或许只是不甘心而已,那样小心翼翼的感情即使再温暖也是修饰的,有时又疑心自己对老度的感情或许更倾向于迷恋他的身体,否则为什么那么多年我对他一直无动于衷。一些向背的结论在我脑子里纠缠,我没个准答案,依旧在探索其他的可能性。只有这两种感情,非此即彼,我分不出个高下来,有时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再谈一次恋爱,就可以判断呢? 和老度在一起,就得讲讲宁波话在我们关系间扮演的角色。 很多人说:宁和苏州人吵架,不和宁波人说话。指的是宁波人说话过于硬梆梆,不如吴侬软语那样细糯舒软,可是事实上,他们只看到宁波话坚硬的外壳,却没体会到其间另类的万种风情。 就比如讲吧,我和老度之间是很喜欢说“死开”的,偶尔也会说“弹开”。不过说后者时常要对方配上轻灵的“弹开”的动作方成一个整体,和冲灵剑法一样,讲究的是心领神会的配合,太耗体力精力,并不常用,而前者几乎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这两个字看起来颇有杀气,事实上,却也可以旖旎万千。“你给我死开!”同样的句式,甚至同样的语气,既可以蹙着眉、咬牙切齿,也可以眉梢间风情万种。至于究竟是哪种,既取决于上下文,也全看个人悟性。所以宁波人是很讲看“三色”的,我估摸着是“面色”(脸色)、“眼色”,还有一色总是找不齐,老度笑说是“肤色”。有些拎不清的人,你恨恨地说“死开”的时候,他还以为你和他调情来着,那可真是要命的事。所以宁波的女生,很是天生丽质的野蛮女友,因为言辞上总是刀光剑影,杀气逼人的,即使象周仪婷这样温婉的人,说起宁波话来也有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势头。 北方人是喜欢说“死鬼”的吧?宁波人是爱说“死人”的,而且并不是女子的专用,同性、异性之间都可以使用,甚至偶尔长辈晚辈间也可用。所以在过年期间,由于老人们讲究吉利,不能说死啊死的,少了这些掷地有声的铿锵,男女老少都很痛苦。 宁波人说话是很干脆利落的,声调大多往下坠,收尾短促,颇有些响当当的铜豌豆的架势,周仪婷曾说,大多南方人的柔情便如那春风,缠绵跌宕,而宁波人的情谊却如那秋风扫落叶,利落生猛。大概因此,我总觉得宁波人的特性是有些当断立断的,少有拖泥带水的秉性,他们既重感情,却又绝不粘粘乎乎,在感情上即使内向也不玩阴沉,这个南方城市的人们,是喜欢阳光的。他们当然也会受伤,可是恢复的很快,他们更懂得如何往前看,如何艺术地舍弃或隐藏那些与生活不协调的东西,他们与生活周旋,不讨好不霸道,就是执着地用自己的小聪明与生活斗智斗勇,他们一定程度上符合知足常乐的准则。对于一切他们懒散,也包括感情,他们有时宁可浅尝辄止,而这“浅”却绝非肤浅,而是他们懂得感情有时如同饮鸩止渴,抽身要早,他们宁可表面光鲜,一副好皮囊才能裹得住内敛的感情,绝不在感情上弄的两败俱伤,破了面相,再怎样,也要笑着,懒散着。我觉得我是很辜负这个城市的,我患得患失,在感情上摇摆不定,在与生活这场战斗中,始终觉得它玩我于股掌之间,但是,在最后与严默分手的那一刹那,我竟如此决断,没有辱没那一方山水,尽管事后我多少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没有用奴颜婢膝来挽救。每每在自己软弱的时候,我就希望能听到乡音,听到那情意绵绵、恩断义绝的铿锵时仿佛自己也变得强大起来。 自此上了大学后,和老度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搭着宋辞他们,所以两人之间基本说普通话,除了谈些老朋友的八卦或者共同揶揄他人的时候。而现在两个人彻底进入了宁波话空间,发现老度虽是工科生,对语言的掌握能力却极强,把宁波话说的生花。即使再乏味单调的一天,在老度的描述下都可以成为一个生动活泼甚至传奇的日子。真正地道而出彩的宁波话是需要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再配上抑扬顿挫的方言简直是件艺术品。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也可被渲染的跌宕起伏,虽夸张,但绝不是浮夸,所以我总觉得宁波人本质上是有漫画气质的。 宁波的语言有三个特色,一是喜欢用双音节代替单音节,比如手说成手骨,脚就是脚骨,而话则是“闲话”,我觉得这个很传神,可见在宁波人看来,任何话都是闲话,谁也不比谁高档。其次呢,就是有些词本身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比如“怪”(第三声),它有摔的意思,但是重重地狠狠地摔。再比如嘻,这个字与“叫”相似,不过含的信息量要比叫多得很,它本身包含了“大声”、“乱”、“尖锐”、“没逻辑”、“啰嗦”等成分,所以它通常与“乱”字相连成句。第三个特征则是象声词多,描绘性极强。比如说“仅里哐啷”来表示东西翻了;“乌拉乌拉”来表示风大;“哇啦哇啦”来表示一人喋喋不休;从甲地骑车到乙地的辛苦,常常会说:我“仅格仅格”骑过去,“跟叽跟叽”踏回来,绝不会用一个象声词来表达来回。 在这个描绘的过程中,除了词语本身的特点,语音语调更是一大法宝,可谓抑扬顿挫。当然,这全在讲述者的功力,极有讲究,同时辅以各种表情动作。比如说惊醒的时候就要一副惊醒的样子,说“蹦个弹起来”的时候,身体要迅速地往上自然一蹦,说人家傻的时候,要略张开嘴,做出一副呆呆的样子,演绎出各种不同层次的傻来,至于死样,通常会脑袋迅速地一歪眼睛一闭。这些全是基本功,即使再木讷的人,在熟识的人面前都会展露这些,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独门绝技,于是几个朋友在一起,简直就是华山论剑,讨论的话题本身并不重要,怎样讨论才是关键,个个使出看家本领,繁花似锦,很多人为了出类拔萃,不惜倾其所有,把自己的一些秘密和盘托出。 而在交流中,语言语音语调以及动作,这一切都要自然、夸张并且吻合,这三者缺一不可,描述的时候选用怎样的词非常的重要,因为宁波话描述性的同义词较多,如何在这十几或几十个中选一个最恰当的是有一定的技巧性的,你要做到恰如其分并传神,让听众眼前一下子展现出一幅情景并定格住。 而也正因为老度在宁波话上的出神入化,随便他说什么,我都可以乐很久,更何况配上他的眉目,他每做一个表情,都妙趣横生,以至于有时他还没开口,我已经乐上了,与他的对话中,我的笑点很低,表现的非常弱智。当然,我也不是一味地傻乐,经常也会来些惊世骇俗的句子,于是两人经常在一起探讨方言,以至于和几个老乡见面聊天时,他们简直插不进话,被我们弄的不知该赞叹还是掐死我们。 有时我们甚至会在宋辞他们面前运用,一边说一边乐,然后解释,这里只有陈尘有莫大的兴趣。其实陈尘是很不适合讲宁波话的,因为她是广东人,本身说普通话都不利索,已经够吃力了,还非要不伦不类地来几句宁波话,有时她自作聪明地插一句,我们集体茫然,不晓得她在说些什么,可她还偏偏做出一副和我们心知肚明的默契样,连向我和老度使眼色,好像我们俩有义务会心笑似的。这个时候,几乎是陈尘最活泼的状态,我很喜欢,觉得仿佛这才该是真正的她。 所以我、老度和陈尘是方言派电影的支持者,不过她的方言是粤语,而粤语在影视、歌曲里仿佛已经不算方言的范畴,所以她的支持做不得数,而宁波话的电影我是没看到过,至多有几个句子,比如最经典的蒋介石的“娘西匹”,大家也仿佛因为这句话而认识宁波方言的。所以我和老度的支持是最不带地区色彩的,我们真切地认为一切方言电影存在的必要性,而不仅仅是主席总理插着腰说几句,虽然它或许排斥了一部分甚至大部分的观众,但是假以时日,一定可以让人们接受它,因为方言有不可替代的暧昧性、共享性,就象陈尘给我们使的眼色。 在这一切的过程中,我和老度依旧没有公布我们的关系,只是我怀疑他们其实都隐约察觉了些,但不点破罢了。于是,我和老度在他们面前便悄悄地做些小动作,比如桌子底下握着手什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举动仿佛代替了暧昧的全部,使得这份感情有一个眉来眼去的过程。老实说我挺享受这个过程的,我和严默之间缺了这一环节,一切过早地明朗化,我来不及体验那种暗送秋波的感觉,现在的我还真有些享受那种偷偷摸摸,好像感情也因此而变得曲折,而曲折的感情仿佛都会有个好结果,好事多磨嘛。我在意念中体会这种曲折,因为我并不需要事实中真正的波折,因为我明白,那可一点都不浪漫,只会倒人胃口,我只是叶公好龙罢了。 May 07 《再见,我爱你》之 四/44春天的候我出差去四川,竟在那碰到了蒋小轩。我是在夜市里碰到她的,她的样子变化很大,剪了头利落的短发,黑瘦了些,穿着宽松的衣裤,正和几个装束类似的朋友喝酒。我愣了很久,不敢确认,何况那些人一直叫她“酒吧”。后来她的大笑出卖了她,她笑的厉害的时候,总喜欢托着脑袋,胳膊支在桌上直摇头。我便上前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我,抬起头,愣了好一会,“文书?”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知道了很多的信息。知道她差点和人结了婚,但最终却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她说她发现自己有些畏惧婚姻。后来她辞了职,出来散心,而这一散就是大半年。我想起老度去年夏初曾见到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大概也就是那之后的事了。她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主要生活在成都,打些零工,隔三差五跑背着包到附近的地方晃荡,身边的朋友一拨拨地来,一拨拨地走,她喜欢这种流动的感觉,自己在流动,身边的一切都在流动,彷佛永远都是新鲜的。 我问她那些人怎么叫她“酒吧”。她说,她原本叫自己windows的,那些朋友见她酒量好,就叫她酒吧了。她笑着说:“win98,真是遥远啊。” 蒋小轩问起我们那些人的近况,自然也问到老度。我问她对老度是否还念念不忘。她说她都忘了,我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她笑了:“文书,你知道你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永远以己度人。你总以为别人与你一样并没有将过去忘却,其实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倒只有你一个记得,还在在意,放不开。大家都开始过自己的新的生活了,只有你还留在原地,替别人操不存在的心。”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口气包括状态都确实象一个已彻底将过去放下的人,没有任何破绽。她说的对,我用自己的心来看人,我用的是怀疑打量的心,我极力想找出点破绽,告诉自己她还未曾淡然,那些过去的,她怎么可以这样放下,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还在耿耿于怀,他们怎么可以放的那么坦然,我不甘心。于是我继续用自己的心想,或许她真的没有忘却,只是试图忘却,或者说,仅仅是不愿再提及而已。我想是因为自己对于过往从未放下的缘故,所以希望大家也都不要忘却,陪着我,一起过着从前的日子。我多么矛盾啊,一面认为一切都没法回头,一面却继续沉湎在过去之中,是的,我没回头,因为我从未从过去走出过。 当我想到这的时候,似乎豁然开朗,我不能忘却只该是严默,与老度无干。我不该那样糊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却硬是牵扯进来,混淆视听。 出差回来后,我心态起了很大的变化,不那么畏惧和老度相处了,但依然有些隔膜,至少暂时还没法单独相处,我想这只是个过渡期。但我的心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因为老度空出来的那些空间重又被严默占领,也就是说,我的心就那么大,不是他就是他,没法清空。 于是那些日子里,第一次认识严默的那天早晨就开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矫情地想确认那天到底是几月几号,努力回忆却一片茫然。我故作淡然地问子衿,因为她当年是写日记的。她问我干吗,我说我们那样打次牌多不容易啊,该纪念一下,组织次活动。她说回去翻日记,说:“看到记日记的好处了吧。”可日记并没有那天的记录。我不饶人地驳斥:“你看记日记也没啥好处吧。”定不了那个点,就找不到故事的开头,找不到故事的开头,我彷佛就不知道现在该如何继续。而一直沉默的陈尘忽道:“我想,我该有记录的。别忘了,我当年定复习计划的,只要记得后来考的科目,倒推一下就可以了。”而果真找到了。 那天正好是周六,为了凑牌局,也叫上了宋辞和老度。何丰听说后,气得眼珠翻白,却也奈何不得,谁叫她不能赶回来呢。 那天清晨我就来到了学校,我站在当年的那个地方,面对着学校的边门。天很闷热,一点风都没有,我的皮肤象是被什么覆盖着,透不过气来,似乎在暗暗地膨胀,可是却并没有汗珠沁出来,它们彷佛在皮肤之下流动着,和血液一起汹涌澎湃。我不断重重地从鼻孔喷出热气,可吸进去的依旧带着热度,使得鼻孔内壁发烫。于是我不时地捏住鼻孔,然后猛地放手,痛快地呼吸,彷佛这样就可以把热气更好地排出体外。 就在我被气温困扰的时候,阳光出现了,可它不象当年乍然出现的,而是一寸寸地,那一刻好像有些明白一寸光阴一寸金,它们慢慢地侵入这个空间,彷佛把那些闷热用小火煨的滚烫,热浪翻滚着,咕噜咕噜,烫的我手足无措,而积压已久的汗倾泻而出,象欢快的河流在我的额头臂膀胸口流淌。灰尘彷佛也被烧裂开了,变成更细小的颗粒,随着呼吸钻入鼻孔。小贩们早已被取缔,阳光已经照满了,明晃晃的,可门口依旧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走出来。 什么都变了,连阳光都变了样。它再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阳光了,彷佛记忆中的那天早晨本身也因此变了样,不再是那种温暖的感觉了。当温度到了一种程度它给你的就不再是温暖,反倒是个激灵了,我当时正是如此,站在那,一个冷颤从脚底开始往上跑,使得我整个人抖动起来。继而炙热更肆无忌惮地侵袭而来。我想起当年对老度说的话,任何事都无法重来的,任何一次本身都是机会。 我真希望昔日能重来,可是如果真重来了,我又会怎样呢?我的感情体系似乎一下子土崩瓦解,连基础都没了。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算是在浪费感情吗?可那些真真切切是我真实的感情啊,我不能因为今天这莫明的摇摆就否定曾经的一切。在这里我本想缅怀的是和严默之间的那段岁月,老度至多也只是那段岁月中的一个因子,可在这一刻却忽然转了个,我想起了和老度之间的一切,那些更多素材的日子。我想原来人是可以爱两个人的。同时。一个张扬,一个隐晦,或许隐晦到自己都不察觉。我找不到出路,找不到解决的方案。 也就是说,没有回头的。那么我又在这里干什么呢? 即使这个早晨和那天一模一样又怎样呢?那个人已与我无干了,而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想明白这些我并没有豁然开朗,很多东西都只是理论,无论多透彻,它始终是纸上谈兵,说的轻巧罢了。在那样炎热的情况下,我想起严默的笑容来,依旧有种温暖的感觉,它独立在气温之外,让我的心处于最舒适的温度,那种温度明明是暖的,却又能让心里流出温凉的眼泪来。对老度的感情自己暂时无法定性,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本身却是温暖的,无可代替不可比拟的。 女生宿舍楼里陆续又走出些人,她们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是啊,这样的温度,痴站在那,沐浴在阳光之下,倘若我是旁观者也要疑心的。 我便往老度的酒吧走去,走到一半想起来,时间还早的很,现在大家都还没到。我仍无法做到与他独处,想到这,悲从中来,而哀伤是种冷的东西,彷佛把温度也压下去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从。
那天打牌的时候,彷佛每个人都有心事,但倒不冷场,大概傍晚时分忽然下起了雨,大伙好像也借此一下子把心事放开了似的,话多起来。宋辞问:“怎么?你们寝室几个人只打过这么一次牌?” “不,其实也打过,但顶多一两个小时就散场了。那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夸张,从下午一直打到第二天凌晨。连晚饭都是在牌桌上饼干就着水解决的。后来从桌子上转战到床上,现在想想都可怕。” “嗯,打的天昏地暗的。” “谁发起的?” “不记得了。好像是何丰吧。” “哈哈。发起人今天倒是不在场啊。” 正说着,陈尘的手机响了。 “是你啊?”陈尘作势要起来,可是她坐在最里面,子衿偏偏不起身让她,她只得又坐下,她当时的表情非常的奇怪,闪着光的拘谨,“呵,你怎么到上海来了。出差?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她不自觉地开始用手指把头发缠起来,“让我算算,整整有三年了吧。现在?有空啊。好的,我马上过来。好啊,不见不散。” 我有些发愣,我第一次从陈尘的口里听到“不见不散”这个词,可见没有一个准则是不可改变的。陈尘挂了电话彷佛才发现我们的存在,“我要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陈尘,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你中场就离席?” “拜托,什么人啊,嘎重要。明天也休息,再约他呗。” “就是,男的还女的啊?这么重要。叫他一起过来玩牌啊。” “快,快,我这么好的一把牌,别糟蹋了。你要是走了,我和你没完。” “不,我一定要走。”她眼里闪着光,我一度以为她流泪了。但或许她真流泪了。天有点暗,我理所当然的归于错觉。 陈尘非常严肃却又狂热地道:“对不起,我现在就要走。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爱了他七年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了。见一面少一面不是吗?我不想错过。我一定要走,之后你们随便怎么罚我。” 子衿看着她,愣住了,说出了我心里想的:“陈尘,这样的话怎么会从你口里说出来?” “我不知道。或许我太高兴了,或许我太难过了。”然后我真的看到她的泪流下来了。 我道:“那就散了吧。” 宋辞道:“有点晚了,这条路有些偏僻。这样吧,我送叶子衿回学校,老度,你出去帮她们两个叫车。” 按照陈尘往日的性格,一定会拒绝的。那天她竟然立即道:“好。”陈尘总喜欢说谢谢,那次没提,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大恩不言谢吧。她甚至表现的有些手足无措,我想,上帝,我从没想过陈尘也会爱一个人,还是这样深切地爱着。那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由于我和陈尘正好同路,于是两人坐一辆的士,老度在路口离我们十米左右的地方拦车,我和陈尘站在一起,却看着不同的方向。车拦到后,我特意坐到了前排,老度给我开的门,我挤出笑容说谢谢,他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只得把门拉上,端坐着。 我和陈尘一句话都没说,她一个人坐在后排。我借着车镜看到她的坐立不安。我相信如果当时没有脱口而出那些话的话,现在的她一定还是矜持地看着窗外,或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是既然已经挑明了,再也不用伪装了,解脱了。我想,她需要这样一个空间,她早就该释放自己。是怎样的人,值得这样痴迷地等待,这样矜持地等待。 她先下的车,我摇开车窗叫住她:“陈尘,Good luck!记住,是见一面多一面,不是少一面。”她笑了,夜色下,象是绽开的昙花,那样纯净,具有质感,我第一次发觉到陈尘的美。她转身走了,我特意叫司机过会再开。然后,远远地看到陈尘和一个人打招呼,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不知是夜色的缘故,还是因为只是皮囊,看不出任何的不同寻常。不过,陈尘也是个普通的人啊,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绝配,都是普通人的故事。但那什么穿越时空的,什么公主王子的,其实都没有普通人的感情动人。虽然艳俗,琐碎,或许甚至肮脏。刚才陈尘眼里闪着光的那个影子似乎还映在车的挡风板上,衬着车外的灯光,迷离闪耀,让我一阵阵感动,可是事实上有什么值得感动的呢?
那人是陈尘高二时的家教老师,那时他正是大学生,寒暑假回家赚点零花钱。陈尘后来为了他考到这个城市,可他却又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问陈尘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表达呢。陈尘道,我不知道,总觉得它象是一个秘密,如果守着,就象守着个珍宝,我怕一说出口,我便不名一文。 我和子衿都希望陈尘可以主动,即使不名一文,活的不快乐,腰缠万贯要来作甚,至少别把关系定位在什么朋友上,怎么着也要弄个暧昧,才好发展。你看,人要是漫天怂恿真是没有说不通的理由的。可是很快知道,原来那人是已婚的。我立即觉得自己的怂恿是不应该的,只有子衿坚持己见:“为什么结婚的就不可以?陈尘,对你来说,都是available的。倒是对他来说,你是unavailable的。” “子衿,你这倒是新定义啊。”我看着她,有些恍惚。 “文书,你是不是想说,那么心田也没错,对吧。” “子衿,你别敏感。我若有所思还不成?我只是觉得这样是不好的,爱不该那么自私的。至少也要为他人着想。” “可是你为所有的人着想,你就不是真的在爱啊。何况还都是道德层面。”见我还在犹疑,子衿继续道,“文书,你实在太道貌岸然了。” “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只是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权衡太多,思量太多,弄到最后,你简直不知道自己最爱谁。为了什么而爱。” 我们谈的明明是陈尘的事,可是当事人一直沉默,倒是我们两个争个面红耳赤。在陈尘去洗手间的空隙,我再次问子衿:“你真觉得这样怂恿她是对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你没看到陈尘的眼神吗?说起那人来,简直是盲目地放着异彩。其实我们说什么,对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干吗不投其所好,让她至少好好地爱一次,她以前太过矜持,太过压抑,有这样一次机会,干吗不珍惜。错过就没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谁知道是好是坏,但你不尝试,你永远都不知道。”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我不该说什么投其所好的。因为其实你再怂恿也好,至少陈尘是不会主动的。她只是独自放着异彩。” “为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小时候的《射雕》、《上海滩》什么的好看吗?” “当然好看。” “让你现在再看一遍愿意吗?” “愿意。” 子衿:“我前两年重看过。依旧觉得好看,还是比现在重拍的任何一个版本好。简直无可挑剔。我也问过何丰,她和我稍有区别,她首先认为它依旧是好的。但是布景方面很糟糕,小时候不曾意识到,原来那些都是假的,象舞台剧一样。还有动作也不够花哨。但是绝对的瑕不掩瑜,非常之经典。你发现没,我们三个人有个共同点就是对于重看毫无障碍。” “哎,你们在哪重看的。网上有当不?还是去买的?” “别人买的,我不知道。你别烦。可是陈尘不同,我问过她。她说她不想重看了。她怕破坏心里完美的形象,她觉得想象中记忆中的更好。虽然未必会失望,但连失望的可能性,她都不想存在。” “哎,买一套贵哇?” “妈的。你再烦,毙了你。所以我觉得她是不会去主动开始的。那个人在她眼里是虚幻的,想象中的,是完美的。现实生活一开始,就都变样了。” “我觉得陈尘未必会开始倒是对的。但是你硬要根据刚才这个推论出来我觉得算不上荒谬吧至少也扯不上什么大关系。有些东西是不能举一反三的。子衿,或许说你怂恿她就算不对,但至少你心里对这样的举动是认可的,而我是不认可的,所以我不想怂恿她。我总觉得贸然去介入别人的婚姻是很不道德的,不能打着爱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 子衿摇头道:“那我们俩就什么都别说了吧。其实陈尘要的也只是她自己的倾诉而已,她未必要我们俩的建议。即使她惶恐无助,也只是暂时的,最后她的决定一定刚如铁,你我都无法左右的。她比我们两个都果断坚决的,从骨子里讲,她和何丰倒是有些象的。” 其实一个人对同一类事实有很多种的标准。对认识的,对陌生的人,对亲近点的对疏远的,对旁人,对自己,几乎是必有一款适合你。所以自己说的冠冕堂皇,并不代表会这样做。比如子衿对于available概念的定义她自己未必会这样去执行,但是她冠冕堂皇的时候也绝非虚情假意。当时,她真是这样认为的,她绝非无关痛痒地说说而已,但知与行很多时候是两个很遥远的东西。 我后来问陈尘。她说,其实她完全明白那个人只是自己的想象,与实际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有时呢,她又觉得,对于他,她看的很清楚,但那些清楚,那些绝对的不完美却并不妨碍她的感情。只要想到他,看到他,就觉得一股不可遏制的温暖,暖洋洋到无力再去思考其他东西,只想没有终点地爱下去。我听的一愣一愣的,因为我也想起了对严默的感情,那种温暖,温暖到要流泪的感觉。当然,现在它有了许多杂质,可我明白它。最初我想劝陈尘放手的,听了这段话后,我徒有羡慕。她至少懂得自己要什么。 May 06 《再见,我爱你》之 四/33我觉得自己是中了邪,被自己给困扰了,只要假以时日,自然就痊愈了。想明白之后,我开始刻意心安理得地不再考虑这个了,我甚至决定坦然地再去酒吧面对老度和子衿他们,我想大概因为和严默分手后,我太寂寞了,所以产生出许多幻觉。 年后,我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我努力地在老度面前自然,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什么都骗不过自己的心,我有些恼恨自己那么清醒。自宋辞那回来后,我再也不曾和老度单独相处过,总是一大堆的人,在那样的场合,掩饰起来不那么费劲。我的情绪变的不太稳定,子衿如今又是单身,名正言顺地和老度暧昧着。早几个月,我或许还会有些高兴,可现在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彷佛他们故意在我眼前演戏一般,而我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算的好。 如果硬要找出点庆幸的事,就是他们俩的关系似乎并未公开化,彷佛仍处于互有好感的层次上,可我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庆幸的。于是那些日子,我象赌气般和宋辞与陈尘走的近些,执意要把那两人撇清,总想,过了这一阶段一切就好了。可是却彷佛遥遥无期,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约半年,子衿和老度彷佛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这种半悬的状态尤其的折磨我,彷佛总定不了个性,于是总留点余地给我。我觉得很可怕,因为我要这余地做甚?我到底要怎样? 那些日子中,子衿象绽开的花朵,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细细展现,让人妒忌。大家无意中发现她懂得键盘,她才说她从小就被父母逼着学钢琴,还考过级的,在此之前,连我都不知道。她说的那么淡然,看不出任何欲擒故纵的痕迹,甚至明显有些排斥这个话题。还是盛情难却之下,勉强露了一小手,让老度赞叹不已。我心里很不好受。 也正是那段日子,我的梦里频繁出现严默,于是我变得无所适从,不知该听从自己的哪颗心。之前,我刻意地在忘却严默,把自己的感情束缚着,可现如今,一下子全都释放了出来,连带着眼前的狼藉,它们乘虚而入试图吞噬我。我开始变的焦躁不安,宋辞看出了端倪,却不明就里,他这老好人的特性绝不会允许自己袖手旁观。可我忽然害怕起来,因为在老度这个问题上,发现自己没有定力,我怕自己又把其他人卷进来,何况是宋辞这个“问题人物”,那么真是要万劫不复了,于是与宋辞保持着很怪的距离。之前我说过,我象是赌气般和宋辞走的近些,但如今又要把他甩在一定距离外,这看起来就象是自己故意玩若即若离似的。 连子衿都来试探我:“哎,你是不是和宋辞好上了?” 我其实也很想问她是不是和老度好上了,但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喜欢旁敲侧击,但因为心里有鬼,彷佛丧失了这项技能,只能缄默。我不喜欢她脸上的那股子欢喜的表情,尤其还加了句:“老度也在那问呢。” 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老度之间要人传话了?老度他怎么问的呢?他想得到个什么答案呢?我关心的是这个,但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我便只能一味道“哪来的谣言”,可这听起来象是个暧昧的答复,她便也暧昧地看着我笑。 这个暧昧的笑彷佛是颗种子,害得原本无心的我面对着宋辞也坐立不安,这下搞的,这几个人中,我只能坦然地见陈尘了。 彷佛为了证明自己似的,我不断地和陈尘讲严默。非常可怕的是,我第一次和她讲的时候,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这太出乎自己的意料,竟有些高兴,原来我心里惦念的还是严默,无论如何我不会说到老度流下眼泪,而眼泪是个沉重的东西,彷佛是砝码般能证明重量的存在。可是很快我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这眼泪,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勾了起来,又跌入了祥林嫂的境地,而糟糕的是这个存在的证明并没有削弱我见到老度时的情绪,彷佛水涨船高,弄的自己愈加的焦头烂额。 我说过我擅长旁敲侧击的,于是我开始妄图从宋辞口中得到严默的消息,他们好歹是一个系的,多少有些道听途说。我宁可要一种纯粹的折磨,也不要不倒翁似的情绪。我极力想证明自己爱的只有严默,对于老度只是一个意外。为了回报我的虔诚,我得到了如下的消息:严默和小方举案齐眉志同道合开创未来。我本关心的只是严默,但不可避免地搭上了小方,买一赠一未必总是件便宜事。于是宋辞自以为是地断定了我那段日子为什么魂不守舍,义务地开始教育我开导我,我觉得他简直就是添乱的。于是大伙在一团乱糟糟中,渐渐明白原来我和宋辞的暧昧全是因为严默,可是他们也全都弄错了,确切地说,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所以也无权武断地说他们错了,只能沉默,而沉默向来有默认的美德,我便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默认了。 而梦渐渐顺应潮流地模糊起来,严默的脸我不再确定,只知道梦里总有个人,可他身份不断在变化,有时是严默有时是老度,我把握不住,我心里想着这个人,叫的却是那个人名字,总是对不上号。我本希望严默来拯救我,可是除了狼藉他什么也没带来,我束手无策。曾经主动追严默的那股子勇气已经不见了,我只是在不断地质疑自己。 这一次,我泛滥的似乎比和严默分手时还严重,那段日子我明显消瘦,加上从宋辞那回来后我很少拿老度的眉毛说事,这症状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断定我病入膏肓。于是所有的人都来挽救我,甚至不忍心再用大棒政策来呵斥我,只有老度彷佛置身事外,看不出态度。 而子衿不惜拿自己的伤心事来说。自从她和刘兮分手后,她再也不曾提过心田,甚至我们无意中提到,她也会打断,可如今她来自揭伤疤。 “文书,有时我觉得我们都该象心田那样,做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当然,她太有心机了。至少,总体是个直爽的人。但她的直爽是局限的,毕竟直爽不是二愣子的代名词。” “不择手段获得自己想要的也是对的吗?”陈尘问。 子衿笑了:“不要说的那么可怕,不择手段用的太重了。” 看到子衿那么大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陈尘道:“我们总把心田那些言行理解为她刀子嘴豆腐心,不管她的心如何,我总觉得一个人太过肆意,把什么都做的极端过火,就非常的矫情。比如要自由,要平等,做得太过火就非常难看,当然指不定他们自己觉得婀娜多姿呢。一个人不能因为本性善良就可以无礼。大家没有兴趣一次一次的无条件反思她的天性,不能每次都归结为她本意并非如你想的,不能每次都把心里的异样归结为自己的敏感,不能一句‘我就是这个性格’来解脱一切。” 我笑了:“排比句应用的不错。”我倒是从没想到陈尘会来这么个长篇大论。对于心田,我说过,因为上次和她的交流使得我又摇摆不定,至少无法恨她,于是道,“其实每个人的言行背后都有我们所不知的原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妄做定论也是不公平的。” “任何一个人的举动,自然都是有原由可寻的,我们可以理解,却并不代表可以被原谅。那不是借口,否则这个世界任何人都值得被原谅。一个从不会推己及人的人我觉得是很可怕的。”陈尘反驳道,这厮工作后怎么这般口齿伶俐。 “陈尘,我原来也没见你对心田那么多不满吗?” “唉,其实我没针对心田,只是公司里也有类似的这么个人。寝室里你也知道的,合不来就搁在那好了,可公司里不一样。我憎恶那些太powerful的人,尤其是女性。当他们powerful到一定程度,就自以为自己是神了,什么都对的,今天说白好就是白好,容不得黑,明天却又心安理得的说黑好,说白好的人都荒诞得很。这种偏执,简直让你抓狂。其实最要命的不是他们的理论,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死不承认自己错了,也无可厚非,但最可怕的是论述理论时的那个态度,带着股骄横和不容辩驳,你真恨不得上去扇他们两个耳光!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给别人不给自己一点余地呢?” “不要说别人偏执。你说你为什么要抓狂呢?就因为别人没附和你的理论?就因为别人没被你说服?那么你执意要别人和你一致算不算也是一种固执呢?可见你的目的只在于改变她的想法。”子衿驳斥,“如果你不赞同对方,你大不了不睬她不就得了,干吗一定要和她争执,一定要弄出个是非曲直来呢?再者说了,他们其实只是不给别人余地,自己的余地是很大的,因为你说了,下次截然相反的情况时,他们仍然是对的,所以他们无需给自己留余地的。要的就是要把话说满的劲头,你输就输在要把话说的合情合理,给自己留余地。” “我不完全赞同。你这种不睬别人的做法只能说明你自己更固执。因为你固执地不愿与人交流,根本不愿听相反的意见。” “妈的,我连不听别人意见的权力都没了?难道非有义务和纠缠不清的人坚持到底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象文书那么没原则的,说两句就归顺了。” 我咕哝道:“这算夸我还是骂我呢?” “别人想固执你就让她固执去呗。有些人要的就是这个劲!他们根本不关心事情是怎样的,他们就是要永不瞑目的那个势头。” “这都用的什么词啊!” 子衿沉默了会,忽又道:“你们知道吗?我得知是心田搞鬼闹的我和刘兮分手后。我跑到心田公司怒斥她,并扇了她两个耳光。” 我惊呆了,这个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不是不可以,而是之前她给我太多大度的错觉。我嗫嚅道:“你后悔吗?” “不!我只觉得痛快。” 陈尘眯着眼睛:“可是不该是刘兮更可恨吗?” “嗯,话这样说,可当时我见到刘兮会伤心,我宁可选择愤恨的。愤恨不那么沉重。” “子衿,这实在不象你。我以为你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呢。” “是的。原来的我总要做一个完美的人,太多原则。在心田这件事,我彷佛豁然开朗,觉得自制的人生太压抑乏味。扇了她两个巴掌后,我一下子觉得很放松,好像有个很重的东西被自己给卸下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始开口:“子衿,心田对我说你其实并不爱刘兮,只是不甘心而已。” 子衿几乎跳起来:“她无耻!更证明当年我扇她两个耳光没错,她就是欠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如果说我没什么花头,根本配不上刘兮什么的倒也罢了。她凭什么说我不爱刘兮?!” 我看到她的眼睛都红了起来。 “文书,你和严默交往多久开始上床的?” 这个问句突如其来,我措手不及,愣在那,脸通红。好在她自己继续了,“你还记得我本科的那个男友吧。交往了那么久,而且我真的也挺喜欢他的,可一直抗拒这个。当时真的纯情到离谱。我们之所以分手,就是他总是强迫我和他发生关系,而最后闹僵的。现在想来,真是对不起他。他也不算非分之想,完全是正当需求。” “我的第一次是给刘兮的。我不知道自己开窍了还是什么,总之水到渠成。我觉得我就像一块处女地,原来觉得也挺滋润的,可自从被人开垦后,反而变得饥渴起来。我觉得仿佛身体里的某一股欲望之门被打开。女人在这方面是需要一个好的guider的,刘兮是的,老度也是。”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老度,我的脸应该更红,因为我觉得似乎更热了起来,可是我的心却往下沉。啊,原来她真的和老度已经开始了,我本以为我会借此释然,彻底跳出自己为自己画的牢狱,事到临头却只觉得什么噬啮着自己的心。 “我总想起笑林广记里有个故事,说一个女的在出嫁前问嫂子说‘此事颇乐否’?嫂子说:‘有什么可乐的,不过为周公之礼罢了’。等小姑子归宁时,见到嫂子,就笑骂她是个说谎精。”子衿看到陈尘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道,“我没有把这个放在唯一最高的位置,只是给它该有的地位。从前我们,呃,好了好了,是我,太避讳。” 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排着队从我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我还纠结在她和老度的关系上。他们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 陈尘问:“子衿,你和老度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嘛。”为了这句话,我将永远感谢陈尘。 “其实没有什么保密工作。我们并没有开始。” 连我都愣住了,那她之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因为老度说他始终忘不了一个人,所以我就放手了。” 陈尘很诧异地看着子衿,子衿看出了她要说什么,道:“我只是需要心理上的安慰和生理上的爱抚罢了。在这个问题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有谁占谁便宜的。至少我从老度那得到过快乐,纯粹的快乐,我没什么后悔的。他也不该有什么愧疚。” 我几乎是颤抖地问道:“这样轻易就放手了?” “那又能怎样呢?缠着他吗?这个我不擅长。” “那为什么不考虑老黄呢,人家现在对你还一片痴心呢。” “不行,他太认真了。我玩不起。” 我看着子衿一副洒脱状,却觉得有些难过。我终于明白了她和老度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我竟有些高兴。我想老度忘不了的那个人该是蒋小轩吧,我宁可他守着过去,也不希望他和子衿有什么进展。自那后我再见老度的时候彷佛放开了些,但和他仍保持着距离,心理上生理上,因为只要和他待的过近,我的心跳就不由自己控制。记得当初挨近严默的时候,满心的欢喜,可是现在和老度,心跳过快,我甚至体会不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它完全影响了我的判断。 May 04 《再见,我爱你》之 四/22元旦的时候,宋辞邀请我们去他乡下家表叔玩。他表叔翻修房子,在他们那这是件大事,要摆酒席热闹一下的。我们就是凑这个热闹去的。 我们到了县城又转小车往乡里跑,宋辞一直密切注视着路边,我们不断问他,到底哪下啊,他总说别急别急,然后忽然就大叫:师傅,就在前面那边停下。我们刚站稳,小车往前开扬起一阵土,灰头土脸的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汪汪的叫声,一条黑狗龇牙咧嘴地向我们跑来,我当时都吓傻了,子衿大声尖叫,陈尘也尖叫,不过好象是带些喜悦的成份。只听见宋辞大声喝道:“畜生,我都不认识了。” 那黑狗不知是被震慑住了还是真的认出了人,正惊魂未定的时候,一个约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跑了出来,大叫着:“小黑子,回来!”然后转向宋辞道,“好几年没回来,小黑子都不认识你了。” 那正是宋辞的表叔,我们跟着宋辞叫他三叔。 陈尘轻声道:“宋辞,人家有名字的,干吗叫人家畜生啊。多不好听。” 老度道:“叫畜生为畜生不难听吧。估计你叫它‘人’,它才觉得侮辱呢。” 我笑了:“没,叫人也不侮辱,叫老度,它才急呢。” “你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老度歪着头,瞥我。 三叔的房子还挺气派的。整个房子分成三部分。一是正中的明屋(类似于客厅)和两边的厢房,一字排开。明屋出去是个大场子,晒稻谷什么的,面对着土路。右手便是厨房,与主间呈丁字结构,厨房里再开一间是客房。厨房后面有一垛垛的干草和棉花杆,一人多高,堆得整整齐齐,用来烧饭的。而在主间和厨房之间是厕所,有一半隐在厨房之后,一半露在外面。这个厕所是很震撼的,我觉得叫茅坑更贴切些。它是一个很大的粪池,然后边上立了块木板,人便是坐在这木板上如厕。紧贴着的是猪圈,总吼吼地发出响声。而他们已经算是好的了,很多家的厕所是直接对着土路的,根本没一半隐在主间后,而且呢,三叔还特地做了个帘子,已经是很贴心了。可是起初我们是很抗拒的。尤其子衿,她尖叫一声跑出来,“有没有搞错!”死活不肯,然后滴水不沾,最后当然还是生理需求战胜了一颗文明的心。再后来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不过去厕所时,总是要叫个人一道去的,一来望风,二来有心理障碍,总怕没掌握好平衡,无声无息地就掉下去了。子衿的“进步”最大,她夸赞这个厕所,说它是节能型的,尤其节约时间,可以几个同性同时在上面一排如厕。后来她甚至带本书去厕所看,说那有气氛。我说,那自然,有气有粪的。 我们到那没多久就下起了雨,便团在一起撮麻。因为陈尘不太会,宋辞便在一旁点拨,陈尘的赌品最好,无论输赢都是一脸的迷糊,其次是老度,赢了就做欢天喜地状,扭着眉,输了就在那总结经验,再者是子衿,表现都很正常,唯独我,总是罗嗦,一会嫌陈尘放牌,一会埋怨手气太差。三叔他们便也开了桌,就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麻将声,敞开着大门,看到雨水打在场子上,溅起泥水。砖头围着屋子铺了约一米宽,再过去就全是泥地了,所以出门尽量靠着墙根走,但如果去厨房,可就没法子了。而他们把饭菜从厨房端来的时候是不顶伞的,所以每道菜里都有天地的精华,他们不仅不顶伞,甚至在那样湿滑的泥路上端着碗还能小跑。而子衿去厕所的路上,为了避开屋檐滴下的水,不小心踩在了泥中,滑了跤,牛仔裤上全是泥,她回来后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得妩媚,继续搓着麻将。 老度上下打量着:“你看人家三婶跑得多利索。你那砖头路还滑了跤。” “哼,让我在这待几年,我还能在这个天里跨栏呢。” “文书,你们寝室有没有口拙的人?陈尘?” “陈尘我还真不知道,你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报乐观态度。” 晚上,家里来了好些客人恭贺,连我们开了四桌。三叔怕我们不自在,特地把我们那一桌挪到卧室里,这样就可以自管自地杯酒觥筹。 我们心里欢喜得很,嘴里却不断地说麻烦三叔了。他倒也心不老,摆了个POSE唱了起来:垒起七星灶,摆开八仙桌。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宋辞笑了:那可别人一走,茶就凉啊。 他们那吃的是流水席。也就是除了最初的冷菜拼盘类一直放在桌上外,其余的菜是一道道上的,上下一道的时候上一道就得撤了,三叔怕我们不习惯,特地吩咐厨房,我们这桌不撤。每一道菜都是从厨房端过来的,热气腾腾。也正因此,为了来往方便,门是不关的,寒冬腊月也不例外,大概也正如此,吃的菜以汤水为多,吃完一道便要撤了的,赶着吃下一道的热火劲。 宋辞坐在最里面,陈尘和子衿竟各坐了方桌的两边,我便面对着宋辞坐下,四人各自占了一面,老度正要坐到宋辞边上去,三叔进来说要先和我们干一杯,坐在了宋辞的边上,老度便只得坐在我的边上。 那是典型的长板凳。三叔看我们坐下后,笑着道:“等会你们站起来的时候得打个招呼,否则另外一个人不当心要摔跤的。”我和老度互相不怀好意地奸笑了下。 来之前,宋辞就打过招呼,如果不怎么能喝酒就干脆说不会喝,否则到时候没法收场。中午的实践已初具成效,饶是这样,我和陈尘还得义正词严地说自己滴酒不沾。子衿其实也没什么酒量的,可她向来有酒胆,所以多少都喝点的。宋辞的酒量深不可测,而老度和子衿一样,酒量不怎么样,可豪迈得很。三叔和我们喝了一巡就出去招待其他客人了,而三叔前脚刚走,老度就开始夸张地愁眉苦脸,嚷嚷上了:“你们就把这瘟生分给我啊,太不厚道了。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 “你死一边去吧。我先坐下的,你自个凑过来。哼,你明明是积了八辈子福才能和我坐一条板凳呢。”我笑着冷眼瞥他。 子衿笑了:“这叫百年修得同板凳。” “不是!冷板凳!”老度反驳。 宋辞笑了:“这样好,男女搭配,吃饭不累。” 而这时小黑子开始讨好,摇着尾巴进了卧室,它的毛从我的腿边擦过,我心里一阵紧张,可只能泰然自若地坐着。陈尘高兴地搂住它的头,摸着。老度笑道:“还是把狗放出去吧,文书这个胆小鬼怕狗的。” 宋辞也道:“是啊,万一等会她跳起来,把桌子都得掀了。” 子衿和陈尘诧异道:“是吗?文书怕狗?” 我有些尴尬也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诧异。宋辞发现这点我好歹可以理解,他向来是善于观察总结的,可老度呢?这个总是大而化之的人。或许刚才狗从我腿边擦过的时候,我散发出一种自己都不察觉的气息。就如当年我的神情不自觉地出卖了自己,使得宋辞在一群人当中认出了严默。 我们这虽是独立的,但三叔请的那些亲戚朋友还是隔三差五地过来敬酒,他们自然是出于礼貌,觉得我们远道而来,不可怠慢,何况说起来也不少是宋辞的亲戚。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宋辞让我们别轻易举杯的深意,那些人是一杯不罢休的,有些车轮战的架势,他们并无意要把你弄趴下,因为时常弄不好他们自己先趴下来,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感情罢了。 所以不一会,子衿就有些醉意了。话多了起来,不时夸老度和宋辞,醉眼朦胧地看他们,我都觉得心跳。她说:“宋辞,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面面俱到,做人又太被动。” 老度笑了:“那是还没到他主动的时候,他到时候可一定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这不是被动。我是内秀。”宋辞解释。 “嗯。是秀逗的秀。”我再解释。 “哎。老度,我觉得文书这张嘴,也只有你能十年如一日地忍受。” 老度咂了口酒,“你说我容易吗?” 陈尘也活跃起来:“老度,你平时也伶牙俐齿的,怎么到了文书这,简直就束手无策啊。” “没办法,她抓住眉毛不放,我没法子啊。” 子衿挑拨:“那你好歹也要抗争啊,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啊!”他夸张地大叫一声,“你这不是刺激文书?她简直越战越勇啊,你越是挣扎,当然你自以为是在抗争,简直是激发她的灵感。最后你死的非常得惨淡,记住,不是惨烈!你越是挣扎,倒好,越是让她赢得轰轰烈烈的。我才不为他人做嫁衣裳呢。” 我正要开口,老度见机赶紧夹了块鸡腿给我:“来,自己堵住嘴。” “我又不爱吃鸡腿。” “就知道不爱吃才给你的呢。” 宋辞轻声对陈尘说:“看到没?老度已经有点醉了,平时他哪敢这样对文书。那不找死啊。” 我便把鸡腿继续夹给他,“我才不要呢,给你!” 他又夹回来:“我不是给你吃的,是要你堵住嘴!” 陈尘笑了:“你们两个别让来让去了。” 陈尘是典型的南方人,l和r是分不清的。于是听起来就是“浪来浪去”,我笑的都不好意思再“浪”了,只好啃了起来,也正这时,腿边一个东西擦过,毛茸茸的,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大叫了一声,筷子一甩,鸡腿飞了出去。估计这一声叫得挺响的,三叔都跑了进来。 等我反应过来,看到老度在擦脸,原来刚才那个鸡腿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 如果是别人我或许还会尴尬,看到是老度,反倒乐了。 而他又夸张地开始了:“妈的,平时用话挤兑我就算了,还用鸡腿砸我。这是蓄意谋杀!”边说边往边上挪:“我要和你保持一定距离。” “你就借酒卖疯吧。”我笑得都快口吃了。 一会我去厕所,起身时忘了提醒下老度,而他刚才已经挪到了板凳的一端,我一坐起来,他就噗咚倒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妈的,先用鸡腿砸我,现在干脆要把我摔死啊。” “哎,不能怪我,谁叫你刚才挪得那么远的。” 大伙笑完了,老度还坐在地上呢,我要去拉他,“哎,喝多了吧。” 他挥手:“你离我远点!” 我便叫陈尘陪我去厕所,老度阴阳怪气道:“有那么多猪陪你还不够啊?” “你给我滚!”我笑了。 等我回来,发现老度坐在了子衿那。我笑了:“哎,还真滚了?” “对,我要和你们寝室的美女待一块。人家比你温柔多了。” 子衿托着下巴,含情脉脉地看着老度,然后温柔地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去死吧。” 我们笑得都快抽筋了。而陈尘忽道:“晚上这可以洗澡吗?” “没的洗。” “算了吧,将就将就得了。”子衿晃着头道。 我和陈尘无法相信这话竟然从最爱干净的子衿口里说出,子衿看到我们的表情:“别这样看我,我是很能适应的,怎样都可以的。再说洗什么,又不和人上床。” 我知道她醉了,而也醉醺醺的老度还问:“你说人是不是脏到一定程度就没什么欲望了?” 他们俩不顾阻拦地还在继续斟酒,老度开始大舌头了,而子衿的话越来越震撼,后来竟然哭起来,说的话很含糊,什么“连一点夸赞都吝啬”,“怎样才够满意”,“刘兮你个王八蛋”,后来就是彻底的呜咽。老度倒是笑嘻嘻的,只是笑得很缓慢,好像把这个动作肢解了般,一段段的。一哭一笑相得益彰。 第二天天气晴好,三叔推荐我们去县城附近的一个自然景区,子衿竟然嘟囔道:“不继续搓麻了?” 据说每天有好几班车去县城那的,我们问班次时间,三叔他们说不知道,到时候就路边候着,子衿说那干脆搓着麻,密切注意土路上的动静就可以了,她对搓麻的热情已病入膏肓了。 结果我们下午才到景区。门票竟然要60元,瞠目结舌,与这里的消费简直不在一条线上。宋辞道:“不碍事,转转,肯定有地方可以翻进去。” 老度笑着对子衿道:“叶子衿,早知道你的牛仔裤就别洗了,指不定又搞一身的灰。” “那我就做灰姑娘。” “早就和你说了,别和我们寝室的人斗嘴!” 子衿皱着眉道:“别眉毛胡子一把抓。” 陈尘在和宋辞说着话,只听到了重点,茫然道:“眉毛?” 老度嬉皮笑脸:“你看你,都白色恐怖了。大家简直风声鹤唳啊。” “那你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嘛。” “我在租界里。” “你以为你鲁迅啊。哈哈。不过,你是残眉笑对千夫指。” “操,我有那么贱吗?” 大伙异口同声道:“有!” 而宋辞果真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片的围墙必定时常有人爬动,因为中间被人抽掉了一块砖,以便你把脚伸进去,继续往高里爬,好在墙头没有碎玻璃和铁丝网。 宋辞让老度先上去,好接应,于是老度就趴在墙头,宋辞目测了下,决定让我紧跟着。他说:“文书,我估计她们两个只要借老度一把力就够了。你个头矮,得先上,否则老度后来就没劲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宋辞先是抬了我一下脚,我借力往上腾了下,一只脚勉强插入了那洞里,而上面老度骑在墙上,双手拉住我,然后他再一使力,我双手终于搭在了墙上,然后他再用力拉我,我也努力蹭着才和他一道坐在了墙上,他夸张地喘了口气:“文书,你得减肥了。如果我不是练家出身,刚才就是你上来我下去了。当然,也不排除我们一块下去了。” 子衿在下面笑道:“老度,你也不怕文书把你踹下来。” “不行,我现在把他踹下去,可就下不去了。好歹也要过河才能拆桥。” 陈尘幽幽道:“正好,就做你梦寐以求的骑墙派。” 老度大笑:“文书,我决定了,不惹陈尘。”他转身往园子里爬下去。然后站在园下,对我大叫:“好了,往下跳!” “开什么玩笑?这么高!” “放心。我这接着呢。” 我撇嘴道:“我和你很熟吗?” 我心里很害怕,可是真已骑虎难下了。总得跳的,总不能一直杵在那,也不成个体统。 老度说:“你要是嫌高,就转过身,手抓着墙,然后背着身跳,这样距离小些,我这里接应着,没事的。”他说到这也罢了,偏还加一句,“大不了残了。” 我便按照他说的,其实再高个5、6厘米的,我就的脚就可以探到那个洞,吊了会,只得往下跳了。 老度果真接住了我,是在背后抱住的我,但我落地仍未稳,哎哟了声。这时,我感到老度的手迅速地撤了回去,原来他的手正放在我的胸部。 我转过身,他的脸通红,我第一次见他这样。非常的局促,眼睛都不敢看我,“呃,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其实我无半点异样,若不是他手撤得过快,我怕是还未完全意识到。因为往下跳的时候,我把大衣先扔了下去,里面只穿了件薄的针织衫,按理说多少该有些感觉的,那是本能啊,这反倒使我产生了异样。我想,是不是现在的我对异性已经没有感觉了。是不是因为和老度太熟了,如果是宋辞呢?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脸发烫,觉得自己太猥琐了。 老度抬起了头正好看到我变了色的脸,他于是愈加窘迫了。我不能完全确定他脸红的原因,就像他绝对猜不到我的心思一般。 宋辞在外面嚷嚷:“你们两个搞什么呢?老度快上来接客。” 这个弄得我们俩愈加尴尬,老度又把目光聚在了旁处,“我上去了。” “哎,老度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啊,你和文书这样长时间在干什么啊?”宋辞把“啊”字拖得长长的,一副鬼祟的声音,当然这“鬼祟”纯粹境由心造。 在三叔家,我、子衿、陈尘三人住西厢房,而宋辞和老度就住厨房里间的客房。我们那间有台电视。晚上,村子里非常安静,只断断续续地听到狗儿在叫,土路上是没路灯的,显得有些萧条。我们一伙人没什么事,不是搓麻将打牌就是窝在床上看电视。那是张宁式雕花床,褐色,显得很沉重,非常的宽,我们五个人都可以挤得下,只是嘎吱嘎吱的响。 电视机的遥控器不知去了哪,于是总是要派个人不断去换台,这种苦力大伙避之不及,于是造成的后果就是一说看电视,都急着跑上床,紧靠墙,速度最慢的,就只能半躺在床的最外端,自然担负起换台的重责。那个时候全无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了。本来对我来说自然无碍的,可那天从景区回来后,一切仿佛都有些变化,当然我自知是心魔。那天我跑得最快在床的最里面,老度第二个,他仿佛愣了下,但子衿催着他赶紧躺下,子衿紧挨着老度,然后是陈尘,最后是宋辞。老度与我贴得很近,若是往日,我或者根本没感觉,或者会嘟囔叫他过去点,匀点空间给我。可那天,我沉默得很,而且竟有些莫名的紧张,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沉重,气怎么也调不顺畅,不停吞咽自己的呼吸,然后仿佛也听到他的呼吸声,搞得自己愈加不能平静。整个人的位置一直不敢变换,渐渐地就麻了,卡在那,我觉得人的肌肉和他们的心是相关的。和老度一句话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好象电视节目多精彩似的,我甚至连眼角都不敢瞥他,生怕他和我一个状态,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是他也沉默,至少对我。中途要去上厕所,却在心里挣扎了很久,话随着心忽上忽下的,却总是吐不出口。最终实在是不行了,才开口:“哎,让让,我出去下。” 可是整个人僵掉了。老度看出了端倪,有些谨慎地问道:“要我拉你一把吗?” 倘若是平日,他哪会来多此一举,早就自说自话了。 从厕所回来后,我主动叫宋辞他们各自往里面挪一个位子,决定为人民服务。宋辞用老度的口头禅:“吔?你抽风了?” 我躺下后,觉得这个举动很幼稚。我在做什么呢?我和老度是那么好的朋友,而且我真没觉得他冒犯了我,话出口的那一刹那我已经后悔了,可是好象又没有了修改的余地,他们虽疑虑,但都迅速地把老度往里挤了。那天他们仿佛是为了试探我究竟是否有一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心,不断地要求换台,我出奇地好情绪,无一怨言地上床下床。 陈尘道:“文书,你是不是今天赢了点,心有愧疚啊?” 有人竟然替我找了这么好的借口,你说我怎么能错过呢。但是老度一定知道的,即使他再迟钝,我觉得有些难过,好象是自己亲手把两人的交情给断了,而且莫名其妙。我甚至愿意和其他任何一个人断交来换取和老度之间的亲昵,那仿佛是什么都取代不了的,可是我的言行仿佛并不受制于我的心,要命的是它总做出相背的事来。那天晚上到底看了些什么节目全然不知道,只听得他们嘻嘻哈哈地打趣,老度呢?我不知道,我是个很没义气的人,这种时候关心的永远只是自己,将心比心这种事对我而言都是酒足饭饱后的闲谈,兵荒马乱自顾自地就跑了。 从宋辞那回来后,我刻意地与老度疏远了,我一边鄙夷自己,一边却又不由自主,我觉得自己的性格简直糟透了。倒是在网上碰到宋辞,他问我怎么不去老度的酒吧了,我只得推说忙。 他说没想到原来在他眼里的美人灯那么豪迈。他说子衿说自从打他那回来后很不适应城市生活,原来是来也匆匆,去也冲冲,可现在时常就直接出来了。可见文明是被迫的,是习得的,而不文明是天生的。老度说这叫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宋辞向我转述老度对子衿的看法,总之四个字:赞不绝口。 我就像方鸿渐,关于孙小姐的一切其实都与我无干,可是仿佛另有一个人在那暗示我,撩拨我,使得自己的心自主地在那不规律地跳动,觉得有些醋意。意识到自己的醋意是很可怕的,我宁可浑然不觉地投入,至少还可以自欺欺人,我连这个权利都丧失了。我太快地看到自己的心。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但幸好面对的是电脑。 只得问他:“宋辞,你呢?,你觉得子衿如何?你是喜欢子衿这种类型的还是陈尘?” “你干吗?又干拉皮条的老本行了?” “不是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能让老度糟蹋了,留给你咱就放心了。” “不行,你知道我不好这一口的。”他奸笑着。 “怎么,还对老度念念不忘呢?” 但这最后一句话我怎么听着象是说自己呢? 那年过年回家,我竟然没通知他,一个人在火车上,很寂寞。 May 03 《再见,我爱你》之 四/1四1国庆的时候,我在路上碰到了心田,两人都来不及躲避,只好热情地打招呼。幸好刘兮不在,否则不知道该有多尴尬。不过奇怪的是,按道理他们尴尬才是,我凑什么热闹,但我仿佛总喜欢越俎代庖。我明明是不满的,可是心田却全无愧疚的痕迹,这让我愈加地不自在起来,仿佛我该有责任来提醒她,迫使她愧疚。 两人先是言之无物地交流了下近况,话题都是漂浮的。我三番两次想和她谈谈子衿,可是却总鼓不起勇气,仿佛要刺探他人隐私一般,于是这种欲语还休的样子让自己觉得很猥琐。如果心田是我,早就直奔主题了。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窘迫,挽救了我:“子衿近来如何?” “还行吧。有了新男朋友了。” “怎么样?” “还行吧。不熟。”看她那样坦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和刘兮好上了,怎么感觉是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呢? “我从舅舅那搬出来了。刘兮那离我公司近些。” “呃,啊,恭喜啊。” 她淡淡地笑了,有些心不在焉,然后忽然长叹了口气,“文书,我父母要离婚了。” 这个话题转换得太过突兀,何况那是对模范夫妻呀,“你说什么?”我其实是听清了的,只是太过惊愕,唯有通过这个句式才能释放。 心田自然知道我是听清了的,她并没有重复,只是有些直愣愣地看着我。 “那还是刚毕业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刘兮呢。我回家了一趟。”她虽平视着我,但目光的焦点却仿佛在我身后,“我觉得自己算敏感的了,但开始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大概是自己一直太自以为是了吧。那天晚上我看书看到很晚,上床前,在客厅里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的神色很凝重,而且寒气十足,特别可怕。我以为是工作上什么不如意呢,就凑上去劝他早点睡觉。” 她握着玻璃杯,凑上前,吸了口饮料,停顿了很久,“谁知他忽然对我说,心田,爸妈可能要离婚了。” 她忽然尖叫起来:“你说他在开什么玩笑?!”周围好多人回过头来看我们。都快一年了,她依旧反应如此强烈,我无法想象当时她的表现。 “文书,你知道的。我父母一直表现得那么完美,是我最向往的婚姻状态。原来也都是游戏。” “你有没有问什么原因呢?”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太可怕了。他说他忍得太久了。他说妈妈从没真正重视过他,总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太强势。在家里,在她心里,他没有地位。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几乎不来征求他的意见。” “可他从没有和她交流过。” “是,我也这样质问他。可他说,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果太过计较,认真,是非常幼稚的。”心田把目光聚到我脸上,冷笑了下,“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爸爸事事都和妈妈争个是非,凡事都闹个什么平等,我也会觉得太小家子气的。可我又觉得,那你何必装得那样唯唯诺诺。当然,我这个词用得不公平,原来我只觉得爸爸凡事以妈妈为重,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情义的男人,包揽几乎所有的家务,对妈妈嘘寒问暖。我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象爸爸一样的男人。可现在被他说穿后,我只看到他唯唯诺诺的本质。” “可最初他的举动一定是心甘情愿的,一点都不觉得你妈妈的强势有什么不对,可能也挺享受的。” “是的。这叫一棋不慎,满盘皆输。就是或许开始就不该让步。”心田蹙眉道。 “但你觉得一开始就那样斤斤计较有意思吗?何况爱人之间开始总是互相迁就的吧。” “对,你说的对,是互相迁就。而不是一方。” “这个度太难掌握了。而且把这个分得过清,顶多停留在理论上吧。” 她又长叹了口气,“也是的。所以我只觉得人应该想要什么就努力去得到,总之不要委屈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境况。” 我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你看到刘兮的时候就决意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否是子衿的男友?” “有一部分原因。我真的挺喜欢刘兮的。可子衿你知道的,对她来说,男人太容易得手,所以从不珍惜的。再说你向来只看一面,你以为子衿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我忽想起老度那天晚上和我解释他和蒋小轩之间的事了,三角关系中,是非是很难有个彻底的断定的,于是我只有沉默。 心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也以为我爱的只是刘兮的家境?” 我有些窘迫,因为老实说,我真的这样想过,毕竟之前心田认识的那些人论个人条件未必比刘兮差。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我真的是爱他的家境的,至少不排除。”她歪了歪嘴,“这很糟糕,是不是?” 她其实并不确定是否糟糕,她只是有些茫然。 “还好。贫贱夫妻百事哀。有钱总是好的。如果还真的爱他这个人,那简直就是锦上添花了。你爱他的吧?”我看到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难道非要爱穷困潦倒的穷公子书生才是爱情吗?”其实这未必是我的真心话,我总是先说话后思考,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来思忖前因后果。但因心田的一番话,我倒是又开始不自觉地原谅她。我觉得我挺贱的,对我好过的,我总舍不得丢掉,一点一点的温暖我都要留着,好像可以积少成多一样。何况,我觉得一个人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有原因的,并非空穴来风,对于心田,我反倒有些怜惜了。但怜惜是一回事,我还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我忽然觉得她深不可测,我承认她曾经的好,但是模棱两可的。两人虽然还在交往,但毕竟心有芥蒂,不仅是我。她只是要强地不肯承认而已。但不管如何,我本以为我是无法原谅心田的,但一到实际情况却全变了个个,或许是之前她的暧昧铺垫的太好,所以容易得到谅解。而谅解是感情的基础,有了这个,一切都还是可以补救的。 正当我当时为失去心田难过的时候,另一个人登场了,这绝对是质量守恒定律。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那个座位设计得很低,我简直就是蹲在那。面前有个女的抓着把手站在我眼前,我平视的话,最高也只看到她的胸。她穿着件红色的T-shirt,收腰的。车有些晃,她不时地靠向我,我忽然想起了陈尘,她也有很好看的胸,然后想,这幸好我是女的,如果坐着的是个男的,这也太刺激了。而正想着,那女的忽然打了我一下,我一惊,抬起头发现竟然就是陈尘,依旧留着那两缕头发。 “哎,我都看你很久了。你竟然目不斜视,一直没发现我。” “呵呵。怪这位子不好。我要发现你得仰起头才行。下班了?” “对啊。我一直坐这条路线的,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你?” “哦。我原来不坐这条线的,现在搬家了。” “怪不得呢。”她笑了。 后来我便时常与她在那条路线上碰头。我觉得宋辞说的没错,我就象个拉皮条的,渐渐地把陈尘也拉了进来。我发现她比原来善谈许多,工作到底是磨练人的。她依旧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是不那么排斥,活泼了许多,何况有老度在的地方,气氛总是活跃的,也由不得她孤芳自赏。而子衿也早不象前先那样孤傲了,用我们的话说开始有一颗平民的心。宋辞则一如既往的贴心,看得出开始陈尘也有些疑惑的,不过很快就看出究竟,也享受起来。而且也一度让我觉得他们俩有戏,你看宋辞就是这么个让人有遐想的人。 陈尘说:曾有人说生活象洋葱,你一片片剥,总有一片让你留下美好回忆。这个说法挺扯的,这里怎么也不该用洋葱做形容啊,用卷心菜还差不多。但生活倒是应该比做洋葱的。一片片剥,总有一片让你流下眼泪。 本来挺乐观的一个句子,却被她改成了悲观的东西。可我却觉得她说的有理,自然,我是易于被人说服的,何况那时也正矫情地觉得生活让我泪流满面。和陈尘的交往的起因,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寂寞,那时我需要喧哗,可以把一些情绪挡住。但在交往中,却渐渐着迷。我很感谢她和子衿,因为那时与她们接触频繁,一些新信息扑面而来,在这种忙碌中,严默也彷佛被搁置在一旁。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原本沉默的陈尘也健谈起来,工作大概真的是一把锋利的刀。那些日子不断从她和子衿口里得到一些观点,原来的生活只有自己理解的一面,现在借着旁人的角度,彷佛生活本身被拓宽了,奔流不息。 子衿说她觉得寝室中最不卑不亢的是何丰。 “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颇有些不屑道:“你?你是又卑又亢。卑的时候那个贱啊,恨不得踹两脚。亢的时候也别提了,两眼在额头上似的,自命清高的要死。” “那陈尘呢?” “她?她是不卑只亢。可她的不卑是假的,只亢也是假的,其实仍是卑的,但那些卑为了不卑全转化成了亢。你说那亢的能量得多大多混乱。” “说的太绕了。你自己呢?” “我其实也算是不卑不亢的。可是两者都太不明显,于是就象什么都没有似的。” 我道,“我也是佩服何丰,那么个彻底路盲,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竟然出国了,还混得有滋有味的。” “嗯。那是,哪像我们在这里贫嘴,人家正在国外不卑不亢着呢。” 而陈尘忽道:“我觉得你刚才说文书和我的,也有些道理。但你,我觉得是真正的不卑只亢。” “这个世界是没有真正不卑只亢的人吧。”子衿若有所思道,“你们有过什么耿耿于怀的事吗?就是那种一直放不下,不能原谅自己的举动?” 她看到没人作答,便接着道:“我小时候和我小阿姨的关系特别的好。很亲昵,比自己的父母还亲的那种。大概我小学六年纪吧,不知道为什么小阿姨和我父母闹翻了。一次路上我看到她,彷佛忠于父母似的,非常僵硬地别过头去。我好像看到阿姨脸上的失望的表情,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使得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其实也就在我别过头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后悔了,但那个动作太明显,我不好意思再把头扭回来,就只能这样。后来父母和阿姨又和好,但我却再也无法原谅自己,而且那个扭头的动作一直在自己记忆里转啊转的,和阿姨彻底生分了。你知道吗,耿耿于怀的东西就是那么可怕,那么多年了,可我甚至记得那天阿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那种感觉真实的象假的。从那以后再怎样,我都不愿特地扭过头去。现在就算路上再看到心田或者刘兮我也不会扭过头去。” 彼此沉默了会,陈尘道:“那是我高中的时候了。一个邻居死了,是自杀的。她在的时候和我们家关系挺好的,当时她有个女儿小学五年纪,我就过去陪陪她。你们知道吗?我心里竟然也不怎么伤感,甚至有些不耐烦,只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有些义务性的待在那。第二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迎面走来,她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流泪,我竟然觉得很难过,替她难过。当时我就想,我多么虚伪,宁可把这种感情用在全不相干的人身上,也不好好待身边的人。想到自己昨天的不耐烦,觉得羞耻得很。但是,”她长叹了口气,“人有时就这样,我虽然对此耿耿于怀,但对邻居的小女儿却仍有些排斥,不愿去陪她,陪她仍有些不耐烦。因为这,我更耿耿于怀,这就像个恶性循环。” 听完了这些,我就想,每个人的性格都与成长的环境密不可分,对于她们俩的过去我仍一知半解,但这星点的信息给了我一点提示。大家都在耿耿于怀,而那些东西到了最后化解的方式却未必相似,确切的说,至少从她们俩来看,根本不曾化解,过了那么多年,还未忘却。我想告诉她们我的,可最终还是没开口。因为我耿耿于怀到不愿开口,永远留在心底才是最好的耿耿于怀的方式,有些东西绝不会因为开口便释然,从而被忘怀的。开口无非是让曾经的那些东西再伤害自己一次,跳出来再鄙夷自己罢了,否定自己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我不想作茧自缚,即使最后可以蜕变成蝴蝶,自由自在。 因耿耿于怀,我们又谈了很多的话题,大多与少女时期有关。 说起例假。子衿说她很早就来了,大概在小学五六年纪,在心理上还未成熟的时候,她说她后来看到书里说有些女孩都吓哭了,可她好像是懵懂的,彷佛完全没有概念。身体的发育自己似乎也并未察觉,胸口也没有那种痛的感觉,还是她小阿姨给她买的第一件内衣。那时她才觉得尴尬,不是因为身体的变化,而是被人提醒的成长。但是当时好像班里来例假的女生很少,所以很多没有来的女生说起来总带一些善意的嘲笑,害得她都不敢承认,每个月那些天她就遮遮掩掩,一直到初中后期大家普遍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由了。 我说我来的比较晚,那时候已经上过生理卫生课了,有了理论武装,所以一切水到渠成,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那毕竟是件新鲜的事,所以有时几个女生在一起说起来,还是有些兴奋的。记得一次下半途下大雨,几个学生就躲在路旁的楼里,几个人在屋檐下聊天。每个人都在说自己那几天的体会,站起来那股暖暖的感觉,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疑心裤子上渗出的心理。那天彷佛个里程碑,觉得自己得到了成长的认同,经历了成长的恐惧和喜悦。 而陈尘说,她就是属于恐惧占主要情绪的人。她当时也是懵懂的,虽然已是初中了,一切来的太过突兀,她全然没有准备。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体,很不习惯。那时候家里都是用澡盆洗澡的,一个人,即使那样,她也觉得别扭。后来到了大学,她很长时间不适应,即使全是同性,她也觉得尴尬。在学校的浴室里,她从不面对他人,总是对着墙,然后匆匆地赶出来,只有假期回家时,她才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她一直没法克服这点。也因这,她说她丧失了对裸体美的欣赏,她只觉得窒息,所以她是不爱西洋画的,她较偏爱中国画的含蓄。她说当她看到心田的美腿裹在牛仔裤中时,觉得迤逦万千,可是如果让她看到光溜溜的两条腿,断然不会吹出那口哨来。对她而言,成长没有喜悦,只有压抑和恐慌,弄得她总是处于不安的情绪当中。 我一直以为陈尘会是个乏味的人,起初只是希望借点人气,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和我侃侃而谈,讲她的过去。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陈尘未必是本有趣的书,但绝对是耐读的。偶尔她也会露出点活泼调皮的样子,但大多倏忽而过。而在宋辞老度面前,她却又矜持起来,但不是寡淡,也时常语出惊人。一次子衿说:“老度的这张脸长得很是险象环生啊。”我语重心长道:“子衿,您也太不厚道了。人家怎么着也是化险为夷吧。”陈尘笑了:“化险为,咦……”她拖着长音,笑得很调皮的一副样子,象个初中小女生。老度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与民同乐。宋辞则是拍案叫绝,自那后,他见到老度经常身体往后略斜,一副惊诧样,夸张地拖着长音:咦?所以老度说宋辞被我们带坏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宋辞是很欣赏陈尘的,觉得她娴静却又不乏激情。我真不知道他从哪看出她的激情来,不过后来我明白,真正的激情是持久的,它们持续地在燃烧,只有娴静的外表才能拦得住装得下,否则早就化做了灰烬。 May 02 《再见,我爱你》之 三/66剩下的那些日子行尸走肉般,我的工作却出乎意料地出色,可见工作需要的正是行尸走肉。后来我并没有住严默那,暂时搬到子衿那去了。我怕严默到时夜不归宿,我眼睁睁地看着,会承受不了,不如自欺欺人认为他独守空房。我需要很长一个过渡期来让自己意识到那个人与我已经无关了。 子衿已有了新男友,但她开始变得颐指气使,当然仅限于那个他,与他人无干。或许她意识到该好好使用自己的优势,而不是那样糟蹋掉。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虽住那,但与子衿交流的机会并不多,我觉得挺好,我也不想向别人交代自己,即使她向我提供了住宿。 因地理条件,我去老度的酒吧就更勤了,我喜欢昏暗的灯光下玛丽莲梦露的清纯。 有一次周末我一个人晃过去,只见他一个人在那拉手风琴。即使是大白天,室内也还是有些暗,但手风琴的黑白键依旧分明,他就那样气定神闲地拉着,晃着头,忽然一段活泼起来,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另一只手不断地拉伸,各个角度,上半身小幅度地摇摆,脚在打着节拍,而他的脸也亮起来。我觉得他很神,因为我见过他打鼓的样子,有些癫狂,甩着头,所有的动作都很用力。可弹起吉他来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这让我想起李宗盛《沉默的人》的一段词,觉得形容此时的他再恰当不过了,“这世界是如此喧哗,让沉默的人显得有点傻。这些人是不能小看的啊,如果,你给他一把吉他”。当然,“吉他”可以改成任何一个词,不一定是乐器,也就是当一个人沉浸于自己擅长或者仅仅是喜欢的事情时,总是有些招人喜欢的,那种专注使得他们神采飞扬,将沉默逼到墙角。 等他停下后,我站在那鼓掌,“哎,你到底会几种乐器啊?” “嗯。其实我最拿手的是手风琴和口琴。打鼓只是皮毛,最喜欢吉他。” “你简直是全能嘛。” 没等他的得意展示完毕,我叹了口气,“可见老天是公平的。” “怎么了?” “给了你这样的眉毛,自然是要在其他地方好好补偿你的。” “妈的。你怎么总有不同角度的。腻不腻味啊。” “哎哟,别人求我,我还不乐意说他呢。“ “你滚一边去吧,谁求你啊。哎,你说我要是这样说你,你生气不?” “生气!怎么不生气?!”看着老度一脸的愕然,我接着道,“长着这样一副眉毛的人怎么好意思说人?” “操!还有完没完了?” “好了好了,你这跟谁学的?” “说来话长啊。”他说着把手风琴放下,捏了捏肩膀,“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小时候那种脚踏式的手风琴。” “哦?那是手风琴?我以为是钢琴呢。” “呵呵。反正都是黑白键。我们小学上音乐课用的就是这种琴。” “记得记得。音乐老师姓,姓李,对吧。就是那个小老头,长得挺严肃的。” “是啊,但他人很好的。反正就是老师弹,我们唱。那时我个子很小。”他看到我笑了,“呵呵,当然现在也不高。那时全校不就这么一架琴么,每节音乐课之前都要派班里几个高大的男生去把它搬来。那时候我特羡慕,就巴望着自己快点长高可以去抬琴。你要知道,那个时候能为老师做点事简直就象皇差一样,特自豪,也不知道自豪个啥劲。” “哈哈。你还记得那时学校烧锅炉水不,每个办公室派人去把开水瓶装满。不过老师自然都把这差事交给学生。嘿,大伙都积极得不得了。但一样,也只有大个子的人才有资格。你要知道那个水壶特别得大,对于小学生来说是很沉的,然后得拎得高高的,把几个开水瓶装满,再拎到办公室去。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出点事,把人给烫伤了,不知道怎么办呢。哦,对了,跑题了,你继续。” “锅炉水,我怎么没印象了。我刚才说哪了?哦,对。我那时一直坐第一排。” 我插嘴道:“哦。我那时好象坐倒数第二排的。” “不记得你坐哪了,那时对你没印象。我继续,所以以前老师弹琴的时候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一次,琴抬进来后,老师好一阵没来。我手痒得很,就上去凭记忆弹了会。结果老师就进来了,我吓呆了,以为这下要挨批了。谁知道李老师很喜欢我,干脆教我学琴,不过学的是手风琴。” “有这事?那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是啊。所以说一个老师对一个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口琴是我妈妈教我的。吉他是中学的时候去少年宫学的。” “哎,那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拉手风琴的?你表演过吗?” “表演过。有一次班会,好象是六年级吧,大伙上台表演各种节目。我就是拉手风琴啊。”他看我一脸茫然,“你还记得有个人跳太空舞的吗?” “啊!记得记得!他是拿着扫帚跳的,自己编的,后来还引了好几个人上去一起跳的。就那次?但我怎么不记得你拉过手风琴啊?” “操。我这是自取其辱嘛。” “呵呵。不管怎样,一个人懂点乐器是很好的,至少可以排解。”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兴趣,我来教你,学点皮毛还是很快的。免费,机不可失啊。” “算了。我不是那块料。你会崩溃的。”我笑了。 他也笑了,站起来道,“对了。要喝水吗?帮你倒点。” “嗯。好啊。” 等他再坐下来时,我觉得开始词穷了,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大概他也意识到这点,于是问道,“严默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挺忙的?都不见他过来了。” 我愣住了,看着他,错过了搪塞的最佳时机,想也是迟早的事,只得道:“我和严默已经分手了。” 他也愣住了,错过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最佳时机,只得道:“Sorry。” “没什么。”我忽然有强烈哭诉的愿望,“你知道吗,原来我觉得自己和严默很有缘分。” “缘分?你们女生是不是特相信这个?” “我不知道。至少我是的。” “其实我倒不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了不起的缘分。哎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到我要反驳,笑着摇手,“我否认你们之间的缘分并不代表否认感情。我觉得你们女生就是把这两个东西联系得太密切,有时过于牵强了。其实在学校里这些相识的方式是再正常不过的。比如打开水时烫了另一个人,然后发现明眸善睐,就开始追求。图书馆借书,发现自己想借的另一个人借走了,然后问那人是否急用,可否先借他看。你想校园这么小的地方,总的来说概率还是高的。” 他看我不再言语,继续,“你觉得自己和严默算有缘吗?我倒觉得你们不相识的好。我和严默相识也不深,说不上什么本质,但我觉得这个人其实还不错。你呢?更算的上一个好朋友,即使性格上有这有那的缺欠,但谁没有呢?但你们却是不合适的。” “为什么呢?”我听到这根本顾不上反驳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来分析过,虽然一切于事无补。 “这个我说不清。我总觉得你是那种想要什么却又要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强烈的人。而严默是很难接受暗示的人,他需要人直白无误地告诉他,不能兜圈子。虽然他性格有时有些孤僻甚至暴躁,但他其实待人很好,而且不太懂得拒绝别人。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事实上都是需要别人主动的人,偶尔一下还好,可能也挺皆大欢喜的,可是你们的性格又决定了不可能一直主动。” 我都听呆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而这竟然出自我一直以为大而化之的老度的口中。当然告诉我又如何呢,我一样会奋不顾身的,但或许在交往的过程中我会用些手腕,或者说更主动些。但就象老度说的,性格决定了我们不可能一直主动,那么这个结局是否是注定的。但他现在才来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马后炮的烙印。 而他接着说:“说起缘分。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有一年五一我回家,来回的路上,坐我对面的竟然是同一个人。你说这算不算大缘分。” “那人男的女的?” “女的。” “你们没交流?” “没有。只是第二次见到时,彼此笑了笑。” “不会吧。这样的艳遇你都……不是你的风格嘛。”我夸张地张大着嘴巴。 “呵呵。不知道,大概彼此都觉得对方太普通了,构不成艳遇的基本要素。” “你意思是如果对方漂亮或什么的,你就会搭讪?” “应该会吧。”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你已有女友的情况下呢?” “仍然不排除。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这不过分吧?” 但我心里想的是,有了开始后面的发展可能并不由你控制了,就未必是什么“萍水相逢”了,于是笑道:“男人啊!” “这不是男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就未必。” “那也只能证明你未必,不是女人未必。再说了,还没经历的事,你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否定,我总觉得人是经受不了诱惑的,有些人正襟危坐,只是因为那个诱惑不够,或者不是它的致命诱惑。”他忽然发觉了什么似的,“我觉得好像跑题了啊。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所以我始终觉得世界上没啥缘分可说的,都是心理作用。你喜欢一个人,就会千方百计地找些东西来作为缘分。这还不容易嘛,人与人之间多少有些巧合的。这个世界很小的,什么茫茫人海中遇到你这种话没什么意义。世界小的离谱,不在这碰到就会在那碰到,还可能重复碰到,不是碰到你就是碰到他。所以别把所谓的缘分看的太重。何况有些还是强加的缘分呢。” 我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如果真有缘分,我和严默就不会在同一个宿舍楼里进进出出,却从未在意了,不会硬是等到大三时分的那个凌晨才发现他。他的“默”字与我的Silence确实可以扯得上关系,可要这样,宋“辞”与文“书”也勉强可以搭得上边的,相识更算得上是机缘巧合了。和老度呢?就更不用说了。意识到这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可是实话说我在失望中却也感到一种剥离的痛快,也就是我该把那些还牵扯不清的东西舍弃,否则除了耿耿於怀怕是没有出路了。 我终于找到了房子,然后叫了老度他们帮我去搬家。我特地通知了严默,叫他等我搬完再回来,我不想他看到我的窘迫。我不想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因为不想借别人之手丢弃,不想碍了别人的眼,于是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狼藉。最后要走的时候,我站在那。刚才机械地忙碌使自己的思绪也有些机械,一停下来,看着熟悉不过的房间,一下子打了个寒颤,仿佛那些家具摆设都是有生命的,每一个都对我辐射着过去。老度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们先下去了。”我便一个人在那,眼泪却流不下来,我这才明白,我根本不想要剥离的那种痛快,我只想继续纠缠,恋恋不舍是我的强项。 我看到桌上的贴纸,撕了张,写道:严默,我走了。如果有错拿的,或者忘了拿的,请通知我。再见。 写完后,发现纸上还有很大的空白,我愣在那,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又写了句:我爱你。 写完却又后悔了,不是后悔说这三个字,而是这不该和“再见”搁在一起,太不伦不类,想要重写一张,可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我以为老度他们来催我,“我马上下来。” “呃,要我帮忙吗?” 我回头,看到严默。我赶紧把那张纸团在了手里。 “我赶回来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枚硬币不停地翻转,然后抬起来,却并没有正视我。 “不用了,我都收拾好了。老度他们在楼下呢。” “嗯,我看到他们了。” 然后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我,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 “严默!”我忽然回过身来,“你爱过我吗?”我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太套路,我不是不甘心,真的。 “爱过。”他依旧不假思索。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问:“你能把这硬币给我吗?”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我挤出一个笑容,“就当我的精神损失费。” 他不知道我是在嘲讽还是开什么,有些局促,便把这硬币递给了我,我拿在手里,紧紧地握着,我要的其实只是残留在硬币上他的体温。那是最后的一点温暖。 他送我出门,在楼道里,我说:“严默,和我笑着说再见吧。” 他那天对我言听计从。我站在楼梯的转角处,而他站在门口。楼道有些阴暗,望上去,他门口的光射下来。 他笑了。楼道里似乎一下子亮起来,一如当初,我竟也不自觉地笑了。当年那一笑,彷佛是佛光乍现,我象中了蛊般,再也不曾脱身。有时不太清楚我到底爱上的是他还是他的笑容。 “严默,再见!”我还是把不伦不类的三个字给删除了,转头就走了。我没看到严默的表情,我根本不想留下这个记忆。走到楼下,我泪如雨下。老度他们只能扭转头,象是什么都没看到。 我以为我很洒脱的,但是老度说的对,我是那种想要什么却又要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强烈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因为脱口而出分手两个字,如果我当初沉默,或许现在我依旧和严默在一起,当然,可能依然彼此伤害,可我也觉得比形影相吊的好。我说分手,是希望严默来反驳,可他没有,我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现在谁都知道我和严默分了手,我便再也不用遮掩。一度我象祥林嫂,总是说“如果当初我不提分手就好了”,别人的那些劝慰象耳边风,也是,那些道理我自然懂得的。子衿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我无动于衷,就不屑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后来她连痛斥我都不愿了。 而宋辞他们呢,自然不便说是非的。我在唠叨的时候,他们就在那沉默着,宋辞只有一次一改斯文本色,不耐烦而厉声道:“文书,你还有完没完?你还象个人样吗?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 直到有一天老度道:“文书,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人家都开始新生活了,你还坐井观天的。我真是和你不熟,要不……” “要不怎样呢?”我笑了。 “要不,多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不就是个男人嘛,满大街都是。严默就算千般好万般好也和你无关了。你说你这样做给谁看呢?” 我挣扎道:“你都说这样的话了,还好意思说和我不熟。” “这已经是我说的最好听的话了。我心里是想着把你骂个狗血喷头的。” 我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做详林嫂,给人看笑话,被人鄙夷,最后连最起码的同情都变质。何况最纯粹的同情也是最伤人的,那是弱者的专利。是的,我做给谁看呢?从那后,我开始强装不在意,仿佛严默已彻底被自己忘却,开始没事人一样。他们都开始为我高兴,我知道我这是做给他们看的,当然其实也给自己看。只是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 May 01 《再见,我爱你》之 三/55又和严默争执了,其实自从他开始“坦白”之后,我就再也不想争执了,可他却厚积薄发反攻了。我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末,可严默又加班去了,晚上两人还没见面就在电话里吵上了。我就去老度的酒吧。 那天的老度和宋辞颇有些奇怪。老度的眼角一块乌青,宋辞的嘴角好象也有些打斗的迹象,宋辞见我一脸疑惑,解释是去学校打球和学弟打了起来。 “没出息。”我笑了。有些奇怪,老度和宋辞虽然有时打篮球时和人搞些争执,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嘻嘻哈哈的成份多些,从来没动过手。就算老度真没把持住,那么宋辞也该拦住他呀。 我见老度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也没敢多问,更不要说调侃了。宋辞问我怎么严默没来,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见这样冷场,提议去KTV唱歌,我又把子衿叫上了。 老度一进KTV,就猛点了一排的歌,然后在那不停地唱,他脸色铁青,谁也没敢吱声,倒是子衿和他对干上,话筒简直就在这两个人手里接力。每个人的发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们是自己唱,我却是听别人唱。 一会,我悄悄地问宋辞:“老度怎么了?” 他看了眼老度没开口。我轻声呵斥道:“你欠揍啊。到底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不说拉倒!” 他大概意识到今天我也是吃了火药来的,委曲求全道:“今天路上碰到蒋小轩了。和一个男的在一块。” 我不响了,怪不得他上来第一首就唱《爱我的时候她最美》。就接着看老度和子衿表演。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我希望严默能打个电话来,至少得和我说声生日快乐吧,却一直没有。 老度是典型的自我陶醉式唱腔,尤其高潮处,通常不看屏幕,喜欢一个人坐在那闭着眼唱。拿着话筒,侧着身,低着头,双眉紧锁。我觉得总是这么个气氛让人压抑,何况看到这个“双眉”呢。于是一会他又唱的时候,故意大声对子衿道,“你等着瞧。过会老度准闭眼。”然后蹲到老度面前,守株待兔。 一会果真如此,我笑道,“啊,闭眼了,闭眼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老度睁开眼,故意恶狠狠地做了个踢脚的姿势,“妈的。” 我自然是要配合的,做势往后倒,可是没站稳,脚未移,人却往后右方猛地撞了下去,结果正对着茶几的一角,狠狠地撞在背脊上,一下子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可是这一系列的动作是在刹那完成的,只有我知道是因为自己没站稳,旁人看起来却似乎是老度真的踢倒了我。 子衿赶紧来扶我,我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甚至回不过神来。在那龇牙咧嘴,疼得麻木了。 老度自己也吓呆了,支吾道:“我没碰到她呀。真的。”说着也来扶我,“哎,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摇手示意他们先别动我。老度见我连口舌之快都不顾了,更是慌了神,站在那局促不安。 子衿陪我坐下。我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借着他们的手爬起来。 “老度,你活腻啦,竟然恶向胆边生。子衿帮我点首歌,《算你狠》送给老度。” 自那后气氛开始活跃,并且唱的歌都是互动的,两首歌为一个回合。子衿唱首《大约在冬季》,老度就唱《不见不散》,宋辞唱《请跟我来》,我就来《你走你的路》,老度唱《天长地久》,子衿就对《美丽的谎言》,我唱《象我这样的朋友》,老度就愁眉苦脸《神啊,救救我吧》。而别人唱的时候,喝彩鼓掌吹口哨不断,热闹得我耳膜都快破了。而我也因绝望,决定全身投入,干脆把手机放到了包里。 最有趣的是老度唱《你还爱我吗》。他每唱句“你还爱我吗”,底下就异口同声应道:“爱!”他又唱:“我怎么竟有些怕。”子衿轻拍着他的肩,道:“别怕别怕哦。”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老度后来还唱《她以为她很美》,唱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环顾四周道:“这首歌的高潮特献给受伤的文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唱上了,“她以为她很美,其实只有背影还可以,我理都不想理。” 我笑了,忙抢过话筒,“他以为他很特别,其实连眉毛都不咋地,我理都不想理。” 老度乘着空隙不屑道:“不押韵。” “哼,老度,这可别怪我了。” 子衿唯恐天下不乱:“太好了。文书要痛下毒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又换了个风格,不断地人身攻击,我和老度成了主角,他们都看着我们瞎闹。比如我唱“他的眉啊眉,象双燕跌进长江水”,他则唱“你问我要去向何方”,边指着我边唱,“我指着和她相反的方向”。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反击《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我一开唱他们就笑了,老度也在那摇头。可这还没完,子衿对着我做了个动作,也就是手做个V字状然后从眉毛上划过。我当即心领神会,边唱边比划,完全套用《低俗小说》里的桥段,而老度为了配合我,干脆也笑着跑上来加入,我们俩甚至把鞋都踢飞了,赤着脚。子衿上来夺过我的话筒,于是我便完全投入地对着老度摇着头,两人拿着V字不断在眉毛上划啊划,把腰也扭了起来,而子衿就在那伴唱。宋辞就在一边乐呵。 唱完了后,子衿出乎意料地笑着上来抱抱每个人,“哎,太开心了,太开心了!” 最后抱的是老度,“老度,你简直就是生活的源泉啊。” 子衿拥抱的那点温暖倒是让我冷静了下来,心里好象一下子空空的,觉得自己太过歇斯底里。也就是在冷静的那一刹那,眼泪猛地涌出,一点前奏都没有,彷佛那眼泪不是自己的般。他们都吓了一跳,看着我,其实不仅他们,这也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手足无措地在那嚎啕大哭。 后来还是老度过来,故意挤眉弄眼道:“哎,就算看到我的眉眼也不用那么伤心吧。”然后潇洒地在眉毛上方划了个V字。 我噗哧笑了。老度也笑了:“来来,让你一把,今天最后一首歌给你点。” 我吸了吸气,稳定下来,道:“生日快乐吧。” 然后貌似开开心心地结束了。 当时已经很晚了,老度坚持送我回去。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东西,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有时用方言,有时普通话,还会插两句英语,酣畅淋漓。 他问我是否和心田有什么矛盾了。我告诉了他子衿的事。他说叶子衿太自信了,所以即使那么显而易见的暧昧她也不当回事,刘兮自然是有错的,可是脚踏两头船再正常不过,那只是一种观望和衡量的过程,有些人不是不踏,而是没两条船让他(她)踏。问题的关键是子衿是否有过任何积极的补救,感情向来是需要手腕的,否则被驱逐出去也没什么好埋怨,技不如人而已。我有些发愣,每个人看事物的角度是那么截然不同。严默认为问题的关键在刘兮,老度认为在子衿,而我其实多少认为在心田的。而对于心田所谓的利用我一事,老度安慰道:“你和心田的交情呢,也就值得她来利用一下,否则怎么体现得出。算了,人家根本都不在意,你一个人在这默默地耿耿於怀给谁看啊?” 我甚至对他说了严默的事,他指责我无端挑衅,他说:“你要知道每个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你越是试探他,他越会反弹,最后就彻底弹到对立面去了。”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有时我觉得我和他有太多不同的价值观。” “价值观,您老也搞的太高尚了吧。再说,废话,人与人之间价值观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自然是会有摩擦的。你如果认为不同价值观便无法相处,那你和谁可以相处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有些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呢?彼此如何?” “磨合,容忍。” 老度说的那么肯定,我不知道这是他真实的想法还只是一个回答,我和严默之间说不上有截然不同的价值观,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价值观,或者说,我连自己是怎样的价值观都没法定位。他太有弹性,他从不愿多讲他的观点,彷佛是,你说这样就这样好了,完全不顾事实的实际情况,连让我辩个是非的权力都不给我。是因为爱我而不愿和我有龃龉,还是根本无心和我争辩,甚至是不屑。我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而他大概也从来不曾来了解过我,而了解永远是互动的。想到这,我打了个冷战。 而老度借着夜色开始了长篇大论,“其实两个价值观不同的人一样可以很好的朝夕相处。比如第一种情况,两人价值观不同,但至少有一个人并不察觉。第二,两人价值观不同,察觉了,但不觉得是很重要的事,或者说不是最重要的。第三,价值观不同,察觉了,觉得很重要,但至少有一方深爱对方,所以忍受。第四,无法忍受,但依旧耗着。除这几样外,一定也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总之呢,万事不是唯一的。” 这时,正好经过广场,灰暗的天空已渐渐淡了,路灯还挣扎地亮着,杨柳风也吹起来,两个人就坐了下来。他话锋忽然一转道:“你还记得小谢吗?” “嗯,记得。不是一起去绍兴的么。”我没提蒋小轩。 “你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吗?” “都过去了,说来还有什么意思。” “呵呵。蒋小轩告诉过你什么吧。”我没否认。 他继续道,“但她一定没告诉你我的解释吧。” “怎么,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不要!我不想知道太多是非。蒋小轩告诉我之后,我谁都没告诉。我只觉得难受,当然自己憋着也很难过。我现在特别害怕别人告诉我秘密。” “干吗不说?你甚至都没和严默说?” “不,我不想知道。发现知道太多事不是什么好事。你也放下吧。” “你怎么这么没好奇心啊。女生不是都很有好奇心的?” “我有好奇心。可你知道什么是好奇心?就是你不告诉我,但我特想知道。但现在倒过来了。” 看他要开口,我继续,“这只是其一。其二,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算了。” 他笑了,眉毛在灯光下跳动,“妈的。我还偏要告诉你。” 我夸张地摇着头,“不要!不要!” 他配合地诚恳道:“你给我机会,让我解释给你听。” 我干脆捂着耳朵,甩着头大叫:“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继而两人大笑。 “你说别人会不会以为我要向你解释,而你不给我机会?一定心里暗暗道,这个小姑娘太不地道了。” “才不是呢。别人一定以为你要说黄色笑话,而我不要听,一定心里暗暗道,这个小伙子太不地道了。”平息下来,我接着道,“好了。闹够了。现在你说吧。” “说什么?” “你和蒋小轩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半天回不过神来:“哎,你们女人真的就是这么善变的吗?现在怎么忽然又想知道了。” “没什么,忽然起了好奇心。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听听消遣消遣。” 老度沉默了很久,“你该知道小谢是我们寝室人的老乡吧。其实在去绍兴之前我们就认识的。”他看了我一眼,“这个你都知道,是吧。但你不知道小轩和小谢有个君子协定吧。呵。看你的表情就是不知道了。好了。”他竟然作势要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吧。” “死开。你给我坐下。把我好奇心勾起来就想走了,门都没有!” “小轩一阵子故意叫小谢接近我的,想看看我会怎样表现。我其实开始就知道的,后来有些恼火了,干脆就和小谢暧昧。你不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我就演给你看。你不是对我不信任吗,好,我就不要你那份信任。” 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一下子想起两件事,一是严默最近的态度,从理论上讲,他现在这样,我是要付很大责任的。一是蒋小轩说的“罗生门”,老度这段话的真伪我不确定,但这不重要,我知道我在心里彻底地原谅了老度(其实,他也根本不需要我来原谅),而且我也相信,老度是准备彻底地走出蒋小轩的阴影了。 老度送我到楼下,那时天已开始泛白了。我要和他道别,他坚持要送我上楼,一副乌鸦嘴的腔调:“那不行,万一在楼道里发生了什么,我这不是呕死了。送观音姐姐送到西。”顿了顿又道,“记住啊。别和严默闹别扭,人家挺好的。再说你忘了当初自己屁颠屁颠追人家了。现在就当你高风亮节,虚怀若谷,还有什么来着?” “大义灭亲。”我补充。 “操。这都什么和什么。” 两人便这样笑着上了楼,开门的那一刻我确实忘了和严默之间的争执。屋里的灯还形同虚设地亮着,烟雾弥漫,灯光把烟雾的姿态照得纤细妖娆。然后严默出现在面前,手里还夹着烟,晨曦已透过窗帘,照在他的脸上。我竟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只是这次他神色冷峻:“你到哪去了?”他看到了老度,把脸色缓下来,“哎,老度。好久不见了。” 老度瞄了我一眼,“是啊,好久不见了。”然后他拘谨地拍了下手,“好了。雷锋帮你把大白菜搬到家了,也该不留姓名地走了。” 然后便只剩了我和严默,我也拘谨起来,低着头道:“挺晚了,睡吧。” 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提醒他时间的。 “是吗?你还知道晚那。这哪晚,还早呢,天才刚亮呢。”他阴阳怪气起来,我最怕他这点,因为这本不是他的风格,他有时虽无情,可话都是直愣愣地甩过来的,他这样,就让我在他身上同时看到我们俩人的劣性。 我想起老度的话,决定不回击。 “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后来还干脆就关机了,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打电话给我了?”我说着便伸手去包里找手机,却已没电了,我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后来打来的,可KTV里太吵,直打到我手机没电。我正准备解释,他却已数落开,“你干吗总这样耍性子?文书,有时我真闹不懂你,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你玩的是哪出呢?你从来都不关心别人的感受。” 我本来是准备把老度的话作为金科玉律,继续沉默的,可他最后一句话刺中了我的神经,“什么叫从来不关心别人的感受?你倒是会先下手为强的。你担心我?呵,说给谁听呢。我不接电话怎么了?我凭什么要接你电话?” “呵。你还有理了。”他摊了下手,一顿一顿地点头道,“对,你说的对,你凭什么要接我电话。好。你说的好,我记住了。” 其实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们都用了一些刺激人的话,敏感的我们都死抱着这些话不放手,可是我没有去纠正,我仍希望他可以先退一步,因为我太知道退避三舍的故事了,先退的,是要担负起溃不成军的后果的,而不是什么海阔天空,那是说服别人的鬼话。 可他也一定这样想的。 “严默,我不想和你吵。”其实说到这就该收手的,可我错误地选择了以进为退,“你太会选日子了。在我生日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哦,当然,你可能都忘了我生日了。哦,对了,我都给忘了,那都是昨天的事了。” “是啊,我怎么会记得你的生日呢。”他说完不再说一句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只见他打开窗户远远地扔了出去。 我只听到咔嗒一声,然后心都沉了下去。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认识差不多两年了,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依旧得承认我爱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严默,你到底想要怎样?” “文书,这该是我问你的。”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的。”我终于一触即发,一股脑地说起来,“我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和多一点的安全感。你别打断我。我只是需要一些强加的安全感,即使你用些假象和口是心非给我也好的。我愿意承认在小方的问题上,开始有些过火,杯弓蛇影了些。但现在的你能说你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吗?”我特地停顿了下,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心猛往下坠,我多么希望他反驳,即使口是心非,我没料到这个结果,因为我一直仍奢望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所以愣在了那。 “文书,你要的东西我想可能没法给你,至少没法一直给你,太累了。这个无关小方,我指的是无论是否有小方,结果可能都一样的,早晚而已。” “可是,还是因为小方,对吗?” “文书,你为什么抓住这个不放?” “严默,我们都要分手了,你何必还藏着掖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不,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是话已经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严默也愣住了,看着我,可是他很快就接口了。 “你想好了,是吗?” 不,我根本没想好,想好的是你。可是我依旧沉默,我只觉得冷,站在那手脚僵硬。他是否一直在等我说这句他最想说的话?可是我好象已经不想追究了。 “那么你是否准备好和我坦诚相待了呢?”我已无路可走,不妨就这样走下去。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想他是做好准备的。 “你和小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到底发展到哪步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要跳起来说:“算了,我们刚才说的通通不算。”可他还是开口了:“春节她去了南京。” 在他沉默的间隙,我觉得我快晕倒了,他这样间歇地沉默,让这个过程象是凌迟,我想我要的是斩首,“然后呢?”我惧怕得发抖。 “不过当时没什么,只是觉得和她挺谈的来的。你总在一旁疑神疑鬼,反倒促使我注意她。然后接触就多起来了。”他在推卸责任,可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否则也不会那么干净利落,“文书,其实我今天没想和你吵,我本想两人好好谈谈的。” 谈什么呢?谈分手?我看到满是烟蒂的烟灰缸了,我相信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也不愉快,否则我的爱错得也太离谱了。 “文书。文书。”他摇了摇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想,如果我们俩一直这样开诚布公是否还会走到这一步?哦,你不用回答我,任何一个答案都没法让我满意。严默。”说到这,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我本想表现得洒脱点的,可是眼泪抗不住,它自说自话地擅离职守,我却不忍心责怪它。严默用手来擦我的眼泪,我本想说由它去吧,可是我贪恋严默手上的温度,他把我抱在怀里,轻抚着我,“对不起。”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第一次从严默口里得到这三个字。他宁可说我爱你。这个从不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今天却将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可是太晚了。本已停止抽泣的我忽然靠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些温暖都留住,连同他。 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虽然后悔说“分手”两字,可也明白不是我说就是他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严默。刚才你扔掉的是什么?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他拘谨起来:“是的。” 我没问是什么,是什么都已不再重要。他却嗫嚅道:“我去捡回来,你等我会。” “不要!”我大叫一声,是的,捡回来干什么呢?这一声尖叫仿佛振聋发聩,因为之后我突然变得极其冷静,“严默。我会尽快找地方,暂时还住你这,我睡沙发也好,你睡也好,无所谓。你不要说什么了,再多说就假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死缠住他不放,那是一辈子的事,却没料到结束的那么快,我说的不是两年,而是在这样一个早晨一切就已成了定局。他果真没再多说什么,这次没有“宁可”,我也希望他不拖泥带水,否则太肮脏。 April 30 《再见,我爱你》之 三/44过年的时候和老度混了很久。得知元旦那天,宋辞一晚上都在玩低调,倒吸引了不少异性骚扰,抢了老度的风头,我笑着对老度说悔得肠子都青了。老度说心田也去了,甚至子衿都去了。老度问我心田有不是有男友了,我一脸茫然,他形容了下,我反应过来是刘兮。我花了些时间向老度介绍刘兮,他到底不是当年迷恋仲康的小女生,全然没有印象。知晓底细后,老度疑惑道:“人家男朋友,许心田那么搀合干吗?她这个暧昧的毛病还没改呢?” 我笑道:“干吗,吃醋啊?人家心田待你和宋辞都不错的嘛。她就这个调调。再说她请人帮忙,逢场作戏一把。” 他做了个鬼脸:“吃醋?就她?我的妈呀,她不理我最清静了。巴不得呢。” 你看全然不爱的人可以爱清静,可我是不会让严默清静的。假期里我也开始不断地发短消息,一笔一划地来骚扰他。我仿佛爱上了短消息这种方式,后来觉得自己愚蠢极了,这只是在拾人牙慧。 春节过后,严默开始对工作诸多埋怨,对身边的现象也总挑三拣四。我却忽略了。我把精力用错了地方,用在了不相干的所谓第三者身上,而忘了严默本身。我的敏感和猜忌的大方向偏了。而由于他的牢骚,我们之间仿佛对话又多了起来,我把这个视为好现象,以为他再度打开大门。 但凡严默处于情绪低落的时候,我都有些高兴,大概那时我才觉得有机会让严默意识到我的存在,有机会交流,即使是负面的。我觉得自己很幼稚,宁可从他牢骚中得到信息,然后无端地欢喜起来,借着这欢喜劲,和心田碰了次头。我本说干脆去学校见子衿,但被她拒绝了。我问她话剧进行得如何了,她并不支吾,可是明显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我本来还想问问刘兮舞美功底如何呢,她这样不待见,也就不再套近乎了。 我觉得和心田之间彷佛有些说不到一块去了,原来虽然两人的观点时常不同,她也总喜欢好为人师,但从不象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硬要你觉得她是对的,硬要你按着她的路走。我觉得何丰说的没错,心田是典型的州官放火。我问她工作如何。她说她掌握了如鱼得水的真理,那就是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我自然承认她说的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也工作着呢。可却又觉得那不该是心田啊,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人,可是这又的的确确是她,其实从来都是拿捏分寸对症下葯地不管不顾的人。 我总觉得工作中逼良为娼已经够让人厌烦了,朋友中还有这么个三八红旗手在,实在有些崩溃。我又问她舅舅家如何,她说她快要搬出去了,没等我细问,她接了个电话,有些甜蜜的样子,然后就草草地把我打发了。我百无聊赖,便去了学校找子衿。 子衿看到我挺高兴的,拉着我的手说叫我陪她一起去剪头发。我有些诧异,“哎,你这么好的一把头发干吗要剪啊?” 她笑着唱道:“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 我笑了:“骚包。对了,刘兮最近如何啊?” “你不知道?他和心田好上了。” 我从没听过更离谱的消息了,这个消息太震撼,我甚至无暇去体会刚才子衿的腔调和表情,“呵,呵,你知道吗?我刚才还和心田碰头来着。”说完这句话,我倒清醒过来了,刚才心田接的那个暧昧的电话应该就是刘兮的。我木然地看着子衿,好一会儿,我才把思路给理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一阵子了。不过分手是前几天的事。哎,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剪头发啊?” 可我固执地想要弄明白一件事,“子衿,你知道他们一起搞话剧的事吗?” 子衿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上帝。哎,你知道吗,心田问我要刘兮的联系方式,我就给她了。” 子衿笑了,“文书,你不会幼稚到以为他们俩是日久生情吧?你不会又内疚到以为是你的过错吧?” 我愣了。 “我本来也以为呢。可你说巧不巧,前一阵子,我竟然撞到原来那个话剧社社长,还问他新话剧准备的如何了。人家一头雾水,根本就没这事。我那时才知道妈的,我简直被人当猴耍来着。你要知道,我之前问刘兮话剧进展如何,他还和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呵,呵。”我连着呵了好几声,回不过神来,“我可真傻。也就是说心田是一开始就有备而来的。” “你说心田什么时候什么事不是有备而来的?今年元旦心田还拉我还和刘兮一起去老度的酒吧呢,那时我觉得他们两个也太暧昧了。但我也还以为长期排练产生的什么暧昧的默契呢,再说心田也向来这个德行。我后来还问刘兮来着,他竟然推得一干二净。你说他们干吗呢?直截了当在一起不就得了。我又不是大款又没权的,死拽着我搞什么三角恋啊。如果不是我撞到话剧社的人,我到现在指不定还和刘兮卿卿我我呢。你说恶心不恶心。” 子衿把我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可是我自己过不了那关。或者说,我无法接受心田不动声色地利用了我,何况在尘埃落定之后,刚才的她竟然依旧把我蒙在鼓里,打着太极把我给撂出来了。她直到这个时候,也不肯透一点口风给我,明摆着是要借此主动地和我决裂,甚至连决裂的主动权都给霸占了。我便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个牺牲品,一股子不甘心在心里翻腾。就算我和心田算不上什么知己,好歹也算有些不寻常的交情吧,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利用了,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连声嘶力竭斥责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我当然惋惜我们之间的那份交情的,可明显觉得当时我的情绪更多地纠结在不甘上,进而怀疑心田之前所有的表情,也就是说,心田她一直(包括在认识刘兮之前)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她是如子衿所说,任何时候任何事她都是有备而来的,还是这次仅是个例外?当时的我觉得但凡你被一个人欺骗了,你就有权利去怀疑她的全部的。于是我开始重新认识她,也就是把她之前的言行翻出来,在脑子里好好过一遍,是否另有深意在里面。当时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害不下于子衿。 而子衿呢?我觉得她表现得是很大度的。但我不太能判断这件事到底对她有怎样的打击或者说影响。总之我发现后来的她变化很大。我不清楚这变化是因这事激发,还是她原本其实就是这样的,而我只是判断失误。子衿似乎在我眼里渐渐多变起来。 子衿不但去把头发剪了,还给烫了。我觉得这种举动是幼稚的,可子衿说其实她原本就计划剪发烫发来着,之前甚至说好刘兮来陪她的,现在区别的只是换成我作陪而已。她烫的时候我就坐在一旁陪她瞎聊,她伸手扯着我的头发道:“文书,干脆你把这头发给拉直吧。” “瞎折腾什么啊。你烫了,要我拉直了?我才不上当呢。我就要留着咱这自然蓬松给你刺激。”我当然不能拉直了,否则周末早晨那种美妙的场景就再也没了,我又加了句,“再说,我也心疼钱。” 子衿一听来劲了:“我替你付。” “哈。你读书的啊,一副大款的样子。你刚才没听到我说了,心疼钱!不是说心疼自己的钱。你的钱也是钱,我也心疼的。” 她大笑了起来,那天她笑的次数也实在频繁了点,“你倒是博爱的。” “那是,众钱平等。” 我们两个各自化解着。 美女终究是美女,把头发折腾了把后,倒也别有韵味。然后她又拉着我去超市买榴莲,我要替她结帐,她却死活不肯,她说今天这个钱她一定要自己付。我向来知道失恋的人最大的,便也不和她争执。我们两个是在她寝室里吃的榴莲,我觉得异香满屋,可从她室友的表情上来看却持相反意见的。你看这种做表面文章的寝室也有好处的,她们面有难色,却也不愿撕破的。若是心田或何丰不满早就嚷嚷上了。子衿自然也看到她们的表情的,我觉得她是故意迟钝的。 严默对榴莲是很敏感的,虽然我特地漱了口,嚼了口香糖仍无济于事,但我把责任推到了子衿身上,全世界人都知道失恋的人最大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对心田并没有什么微词,反倒说:“你们女人也奇怪的。怎么不说刘兮什么,倒把矛头指向许心田。你不觉得他才是问题的关键吗?” 严默的这句话我有些吃惊,因为这明显不该是大男子主义者说出的话。但我得承认,他说的对,刘兮这个耍着花枪的男人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一个最关键的角色,但我由始至终都没有苛责过刘兮,因为伤害我的不是他,我觉得这个是子衿的权利,我不和她分享。但听到严默这样说的时候,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和小方是否真有一腿?如果是的话,到时的我又是否分得清谁是“问题的关键”?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审判”来的那么快的。严默说的轻巧,可事实上他也扮演着与刘兮类似的角色,只是他太快地与我摊牌而已。我倒宁可他象刘兮那样,一到了严默的问题上,我总是说不完的“宁可”,其实都是违心的,都是下下策。 春节过后,他先是不断对现实发牢骚,我的欢喜劲头还没过,他就开始和我讨论是否出国,我听到“出国”两字心已凉了一半,这一定与小方有扯不完的干系。我问道:“你这好不容易才和你父母争取来的自由,这么快就叛变了?” “哎,你这都哪和哪啊。原来呢,我是不满意父母对我的安排,可现在工作、生活下来我觉得可能还是出国的好。我在国外的几个朋友都劝我呢。”他说的冠冕堂皇。 “不是国外的朋友,是国内吧。你这可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啊。”我觉得但凡话题涉及到小方,我就有些失心疯,用的词句莫名其妙,我自己都没法解释。 果真,严默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呢?”他停顿了会,兀自道,“你反正考试也都过关了,也就是申请的事。” “哦。敢情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后来我常想,如果当初不那么多无理取闹的句子,结果是否会一样。 严默却因这个决定和父母的关系突飞猛进,他们每个周末依旧电话交流,可现如今一片祥和,挂了电话后,我自觉是个多余的人,那个幸福我进入不了。我不知道严默是否意识到,所以周末的晚上我开始沉默,甚至害怕严默意识到我的存在,然后意识到我的存在是多么的累赘,我就让他一个人沉浸在与父母握手言和的气氛中,不敢打扰。原来的我希望他们可以取得一致,如今他们真的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我呢?我是该和他并肩前进还是说服他呢?可说服他什么呢?说服他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说服他不要受小方的蛊惑? 可我凭什么呢?就晚上那点相处的时光?这点时间用来温暖自己都不够。我终于明白小方为什么不再发短消息了,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无须争分夺秒。严默曾说上班谈的都是公事,至少现在不一定了吧。光是想想这个,就够让我筋疲力尽了,你说我哪还有心思去准备什么出国?妒忌让我恍惚,工作上频频出错,然后烦躁让我丧失理智,与严默的对话越来越火药味。 他问道:“文书,你干吗?董存瑞炸碉堡啊?” “严默,我倒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有幽默感的。我倒觉得自己象邱少云呢,火都烧到身上了,也不能吱一声。”我越来越顾影自怜了,我不知道在这些争执中,我到底关切的是自己还是严默。 “那我还黄继光呢,堵住你射来的枪弹。” “我们是不是要把革命先烈都来一遍?”我叹了口气,“严默,小方到底好在哪里?” “文书,你这都哪来的空穴来风?”骨子里他还是一贯风格的应答,可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越来越象我了,你说一个人怎么斗得过自己呢?何况还是改良了的。 “严默,你为什么总不留点破绽给我。比如为什么不用‘八字还没一撇’?”我坐在沙发上靠着他。两个人一点动气的迹象都没有,就好像在说青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他笑了,我觉得他似乎就像从来都没意识到我是真的介意他和小方,我口气虽然火药味十足,怎么结果却总表现得象是打情骂俏似的。 “哎,我不和你斗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了你做的圈套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眼睛对着他,他并不回避。这样的人,我究竟是否该信任?我知道不自信的因子又开始发作,但我能做的却只能是对严默的加倍不信任而已。我控制不了自己。其实是想心平气和地和他谈心的,可是那样正襟危坐的对话我怕一下子就把问题弄清了,连回头的余地都没了。可这样慢慢地腐蚀,对彼此的耐心却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哎,别客气呀。说说,小方怎么样?”我挽起他的胳膊摇起来。 “哎哎。”他笑了,“反正不如你啦。” “什么地方不如我呢?”我找到了突破口。 “什么地方都不如。”他为什么永远不假思索呢。 “哦?了解的还够全面的。”我冷笑道,“什么地方都比较了。” “妈的,我说不能和你斗嘴了吧。你这圈套一个个的。我投降还不成。”他举起了双手。 我也笑了起来,跪在沙发上,对着他:“嗯。缴枪不杀!现在老实交代吧。” “缴枪?哎,士可杀不可辱啊。男人没枪还叫男人吗?。”他忽然一脸的坏笑。 我觉得他在斗争中越来越有技巧了,可是再有技巧性也经不起我这样的折腾。后来一次他干脆就直接道:“哎,对,我还就看上小方了。人家哪都比你好。”他把“哪”字说得又慢又重。 他这样坦白,我只有气结,可他还乘胜追击,接着说:“你不就是要这么个答案嘛。我就给你,这下舒坦了吧。” 见我不言语,还继续:“你还想要知道什么呀。我全告诉你。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可恨的是我哭了他依旧不理不睬。我觉得我们两个就象孩子,根本没闹清自己在干什么。一个象刺猬,总是时不时地凑上前试探地戳戳,一个却从没真正地去了解这个刺猬,你说谁愿意把自己的血肉之躯裹在一把荆棘之中啊。 渐渐的,严默仿佛真的开始觉得小方哪都比我好了。因为他开始数落我的不是。 “哎,别把东西摊在这啊。什么习惯啊,随手就扔。” “哎,干吗说话老那么刻薄。就你最能?” “哎,脸上怎么抹啊抹的没完了?” “哎,怎么也不拾掇拾掇?一把年纪了,别玩素面朝天了。” 我唯有针锋相对,可巧舌如簧并不能拯救我,因为那只是技巧,即使表面获得完胜其实也只是溃不成军。我开始后悔引狼入室了,是的,小方这个话题从头到尾是我引起的。 那年的春天姹紫嫣红,鸟语花香,可我和严默却一直处于冷战中,两人时常口不择言。我承认最初我确实有些挑衅,可后来却是他主动跳出来,我被迫迎战。他时常很晚回来,借口却是单一的加班,他连敷衍我都不愿意了,如果还有庆幸可言,就是他还不曾夜不归宿,他只是冷落我。我想挽回,努力地开始着手出国事宜,可他视若无睹,仿佛那个计划中早已没了我的名单。 April 29 《再见,我爱你》之 三/33冬天的时候,严默终于和父母摊牌,并取得了胜利。可他大伤元气,所以并不轻松愉快,我也不得嚣张,只能矜持着,可心里乐开了花。谁说福无双至呢,原本兼职的工作,他们决定与我签正式合同了。 我和严默彷佛老夫老妻了,除了他忽然笑起来依旧让我入神着迷外,他的存在对我而言已经象生活的一部分,并不察觉。只有龃龉时,才会反思:自己对眼前这个人了解的依旧少得可怜。可是门彷佛都已关闭,我再也无法进入了。自从开始放弃出国这条路后,两人之间的话题似乎也少了起来。他简直沉迷于工作,起初回来后他还会和我讲他工作上的事,可是他讲的不是人,而是工作本身,那些我根本听不明白的东西,或许他发觉无法得到反馈,于是渐渐的我什么都得不到了。我呢?和他讲的却是公司里的人,可他对此全然没有兴趣,渐渐地我疑心他不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没兴趣,而是对我。起初我以为自己敏感,但他开始开会加班,开始不断地接发短消息,脸上带着笑。我心想,严默,请不要用这样老的套路。尽管我有些惴惴不安,可最初并没有表现,因为从来都不是他主动的,总是收到了短消息后才开始回应。我很想去翻看他的手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我迟迟不愿跌份。何况他对我还是极好的。其实严默对我的好很多时候是被我夸张了的,因为他从未狂热过,所有的言语举动也都平淡至极,我便也从未奢望过,于是只要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我便觉得是好的,是满足的。两人在一起偶尔说些笑话,周末的早晨他会耐心地给我梳头,我觉得确实不该再去猜忌些什么,虽然手机的嘀嘀声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折磨着我,可我宁可装作不在意。当时的我觉得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现在想来,正是因为要过一辈子,其实更不该那样。 与严默相处的日子久了,我已忘了我是怎样和他开始的了,前车之鉴已不再存在。我全然忘了当初是我主动,他只是不拒绝而已。而对他而言,或许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自然是驾轻就熟了。很久后子衿对我说,她觉得严默属于四不男人,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不负责。我想前三个他是完全符合的,可是倘若真有什么,他即使不情愿,但还是会负责的。但子衿又说,前“三不”总结下来就已是不负责了。但那又怎样呢?谁叫我爱他呢?这个世上就是这样,你爱谁你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可是从这点而言,我倒宁愿输的。不爱?你自然是不痛了,但一无所有的不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连叫板的权力都丧失了。来去潇洒?潇洒给谁看呢?反正我是不要的。 我不清楚严默是否意识到这点,我曾试探过他,可他表现得太过淡然,我反倒拿不定主意了。当他有短消息的时候,我故意目不斜视道:“谁啊?” “哦。同事。准备出国,问我些问题呢。” 他回答的那么干脆,在我问“什么事”之前已和盘托出,我倒不知接下来该从何入手了。只得僵硬地问(当然自觉已得非常自然,这个僵硬只是因为自知之明):“男的女的啊?” “女的。”他无一丝迟疑地回答,自然得紧。可我想会不会其实也僵硬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呢?他甚至不反问“怎么了”,断了我继续追问的后路。我生出几分恼恨来,不顾道:“公司里不能问的?回家了还短消息发来发去?” 他不假思索:“拜托,公司里忙得很,要谈也是公事啊。”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彻底封死了破绽。 那个时候我真羡慕心田,她虽然擅长暧昧,可是她更懂得单刀直入,这两项绝技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左右互搏。我也妄图学这一招,可最后只是把自己扭在一起。我该舍弃这项绝学,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可是我太贪心,所以在实际操练中我总在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不正确的选择,全然用错了地方。 一度我耳聪目明,无论多么喧闹的地方,只要有人手机短消息的声音和严默一样,我都能清晰地听到。并且开始有点强迫症,极度想去翻看严默的手机,有时都已把手机握在手里了,但把玩了阵还是放下。倘若心田知道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地斥责我,一定看不起我的道貌岸然。是的,我总不能痛快地做个决定,而原因全是些似是而非,害人害己的所谓道德观。但当时不仅是这个,我更多地处于一个两难境地,我既害怕是一些暧昧的言语,也害怕手机里的对话真的纯洁的只是些出国信息,我不希望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严默一点信心都没有,当然有这些念头其实已代表了一切,但水落石出前,故作大方就是信心的化身。当时甚至对这两者的惧怕是不相上下的,它们在我心里比武不招亲,只可惜势均力敌,无法分个高下,于是我自己彷佛便是个外人被搁置在一边,任由这两个念头在里面刀光血影。 元旦那天,老度来问我是否和严默一起去酒吧玩,我蠢蠢欲动,可严默早已答应了一帮同事,我只得忍痛割爱。继而一想,反倒期盼起那的聚会来,或许我会见到那个发短消息的女的,甚至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的聚会安排在同事家,十来个人,除我之外,另有五个女的,四个是严默的同事。我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女人,因为从严默的态度上我竟看不出蛛丝马迹,可疑心病早就发作了,越是这样反倒越是怀疑他们之间的暧昧,彷佛是因为他们藏得太深,或者是自己还是不够敏感,所以探不出一点破绽。那些女人的容貌没一个算得上出众的,但自己也只是中人之姿,只能说打了个平手,但这反倒让我有些不痛快。倘若那人让人眼前一亮,也说得过去,我宁可对方胜在容貌上,也不愿是在其它所谓的内涵方面。但其实怎样我大概都不痛快的,“反倒”这两个字是事后诸葛亮,如果闭月羞花的,我又要“反倒”了,那时必然宁可对方胜在内涵上,也比这样用容貌来空手套白狼的好。其实心里有芥蒂,怎样都有说法的,否则那些人的容貌干我何事? 这四个中,有两个比较热情大方。记得小时候总喜欢用蜡烛来形容老师,说什么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长大后,我却总把这个比喻留给那些热情积极的人,他们仅用自己摇曳的姿态就可以让人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让人凭空暖起来,对这样的人,我是一直欣赏的,比如何丰。可那天我却有些排斥,因为她们都成了我的假想敌,在用恬不知耻的热情借机来接近严默,只是假借热情来卖弄风姿罢了。尤其小姚和严默颇有些针锋相对,但凡严默说什么,她必要反驳一番,其实有趣得很,换成心田她们我必然乘火打劫,不知该有多欢腾,但那时我只觉得幼稚并聒噪,心生厌烦,或许我不自觉地在脸上传达了什么信息,小姚拾趣地终止了,转而和我套起近乎来,为了不让严默难堪,我只得与她周旋。 倒是有一个叫小方的我挺喜欢。很中庸,永远不会成为焦点的那种,你目光扫射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你漏过。通常,你要不注意亮点,要不关注被人遗忘的角落,而她却总是介于两者之间,成了众人的盲点。而对严默,她既不主动出击,也不被动防守,该她出场她便叨唠几句,否则便潜伏着,并且以这一招式来应付所有的人,看了她的武功路数,你只觉得旁人的招式眼花缭乱,繁复得好看,但都是花拳绣腿,她只一招却滴水不漏。 我是最早把这两个排除的,虽然小姚的张扬让我有些不快,但我想暧昧可不是这个调调,只是有些烦她扰乱我的判断,然后几乎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另两个身上。热情的小赵,颇有些冷漠的小秦。 小赵的热情和小姚是不同派系的,她点到为止,又有些飘忽不定,于是我便觉得她对严默的态度若即若离,而对众人的热情却是伪装的,只是保护色。那天我对所有人的判断都带有疑人偷斧的成分,但心病是没法纠正的,尤其在病源面前。小赵喜欢夸张地发嗲,其实她对谁都这个腔调,可是我自然觉得她对严默别有用心,在这样的先入为主的判断下,把她所有的言行都按这个理论分析,于是都具有暧昧因子。看得我越来越恼火,我简直在自己平静的脸庞下感觉到另一张咬牙切齿的样子,也亏得自己那时竟还有闲情想起聊斋中的《画皮》。 而小秦呢?她是内向的。那天唯独她是内向的,这就显得太醒目。我精力旺盛,在疑心小赵的间隙也绝不会放过她。你说她这样孤芳自赏究竟是一贯的作风还是欲盖弥彰?如果是前者,那么她又是否凭借着这来吸引旁人的好奇呢?我故意和她搭讪,可她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继续世外桃源中,你说她是不是心虚,生怕说多错多,露了马脚呢?而严默呢,象是为了提供旁证般,几番主动和她言之无物地对话。可这样明显的破绽我又疑心了,转而又想,这招可真高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一定用特有的密码交流着,堂而皇之。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可真丧心病狂。谁都不知道那天的我在怎样地和自己做心理游戏,简直乐此不疲。 最后答案还是出来了。 严默的公司是家外企,不少人喜欢说话中夹杂些英文单词,溜得很,尤其是小赵,眉飞色舞,于是一度我几乎已将目标锁定了她。可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道:“喂,办公室里这样插些英语也算了,有完没完啊。人家小方要出国的人都没你那么夸张呢。” 我简直觉得晴天霹雳,立即转向小方,可她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我再忙转向严默,也毫无心虚的痕迹,我只恨自己只有一面,盯着小方的时候无法同时看到严默,指不定就在我刚才兵分两路的时候错过了第一手资料。其实我的震惊更多的来自自己的判断失误,她竟然被立即排除了,用最劣质的假象就蒙混过关了。可见我错过的不仅是严默的表情。 在知晓秘密之后,我反倒觉得自己宁可不知的好。总之那天充满了“反倒、宁可”,其实反之亦然。我已疑心,怎样的结果我都不满意的,唯一可改变的是自己的心境,可我象着了魔,只觉得别人张牙舞爪,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已面目全非。严默是我第一份爱情,我觉得我全盘用错了方针,对他我束手无策,只剩了盲目猜忌和坐以待毙。平日的主动到了这竟全无用武之地,我想大概是自己太爱他了,又不知该怎样来爱,在没有信心的基础上,只得用最拙劣的方式来表达。 也正是那一刻,我的思维才终于从现场抽身,想起老度他们,想,自己真是到这来活受罪,现在他们那不知该有多热闹,没我在场,老度肯定皮痒得很,在那得意忘形,指不定还借机糟践我,他最擅长胜之不武。宋辞一定没原则地在那全盘支持老度,然后在酒吧大炫琴艺。 那天我前后半场的表现截然不同,态度颇有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小方的欣赏后来转变为冷嘲热讽,这我拿手,若不是还有些理智,顾着严默的面子,不知要怎样淋漓尽致呢。回去的路上,严默的脸色有些不自在,我当然也知道自己张狂了点,于是一边觉得愧疚,一边又觉得自己占着理,本该甜言蜜语一番化解却只是用沉默来辩解。我本想借此刺激他主动挑起话题,可他却只字不提,这实在是个中高手,或者是因为他爱我而不愿斥责我,或者他并未意识到我的出格,他脸色的不自在依旧只是自己在疑人偷斧,可这样许多“或许”,我却只得选择一个答案,自然水到渠成地认为他有些手腕。于是我终究按捺不住,问道:“今天那小方是不是就是经常发短消息给你的?” “对啊。” 他从来不问“怎么了”,总是把我撂在一边,把我好不容易打开的话题终结,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全然不曾察觉我的异样?你看,对于他我从来没个准答案,我不知是因为他本身讳莫如深,还是因为彼此距离太近,我又太爱他,所以反倒看不清。别人我都能三下五除二地来个简短的总结,可对他,始终没法定性。 大概我那天的态度刺激了小方,短消息来往更加频繁了,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因为如果真有些问题,完全可以直接用一个电话来解决,何必不断用嘀嘀声来骚扰旁人。而那之后,他们同事的活动开始频繁起来,仿佛那天的聚会使得他们友情大增,要趁热打铁。我顶不愿意和他们掺合在一起,可又不放心把严默一人放在那,只能硬着头皮一场不落,其实他都一天被放在那个团体了,我这样亡羊补牢的监视很滑稽。强迫的社交是非常痛苦的,何况在那我一边要顾及严默的颜面,一边还得继续把猜忌深化,这水火不容的两股子试剂只能反应出焦头烂额来。 我的情绪仿佛愈演愈烈,严默大概渐渐看出了端倪,临近春节时,他掌握了最好的火候,忽然就势问道:“哎,你是不是对小方有什么偏见啊?” 这样突如其来,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总是略胜一筹,我却是挣扎着落在下风。 “没啊。怎么了?”我是喜欢反问怎么了的,因为我要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断然不能戛然而止。 “还怎么了?你干嘛每次都给人难堪?”他蹙着眉头。 “我有吗?再说你也知道的,我一直这样的,你看我对老度就明白了啊。”你看平日里的伏笔多重要,时不时地埋几个,到时候全是强词夺理的后盾。 “老度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糟践他都没事,如果小方是你朋友,我才懒得管呢。”他字字玑珠,愈发显得我不占理。 可我怎么能不占理呢,“喂,不用这么护着她吧?” “你这什么话?”他脸色一沉。 我已经开始无赖了,“本来就是嘛,不是看你的面子,我还懒得说她呢。我也说别人的,也没见你那么上心嘛。” 他竟然不再反驳,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还是默认了。我开始有些后悔了。 April 28 《再见,我爱你》之 三/22老度的酒吧开张了,那离学校倒是不远,但地段较偏,马路上甚是冷清,更糟糕的是,那里的好些建筑都没有门牌号,第一次手里拿着地址,愣是在那来回晃荡了很久,最后还是老度出来接的我们。但生意倒是比我们想象得好,当然我们的想象建立在之前寻找地址的艰难上。 老实说,里面的格局倒有些八十年代歌舞厅的调调,害得我以为老度故意要弄怀旧风格的,后来他腼腆地告诉我,完全是因为资金不够,自己品位又差的结果。让老度承认这点,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挺大的场子,正前方大约几平方米放着鼓架、键盘之类的,侧面是吧台,下面零散几张桌椅。很多酒吧喜欢挂各种照片,明星的或抽象的,老度非常得单调,清一色都是玛丽莲梦露,端庄的清纯的妖娆的,完全是个人喜好的体现,全然不顾及客人的口味。可我挺喜欢的。 那天我们叫老度讲几句话。他兴奋地搓着手,“好,别的没什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要不,我做首诗给大家吧。” 他活跃起来,然后指着子衿道:“你说你是云,我说我很晕。” 然后对着心田:“你说你是风,”他皱着脸摇头,“我就人来疯。” 他抓了抓头,想了想,对严默说:“你说你是沙,我看你可不傻。” 转而就指向我,“你说你是花儿啊——”他拖着尾音,特意把儿话音卷起来,“我觉得你更象‘如花’。” 我笑着就要打他,可他已经窜到宋辞那了,“你说你是那草——”,这次他坏笑地停顿了下,“我操!” 这首诗被他称为《大自然的真相》,其实是他与我们每个人关系亲疏的真相。 后来宋辞他们经常在那义务演出,不为生计,全为喜好。当年他们所谓的那个圈子中,毕业后,只有一个绰号叫小米的人做了北漂,执着地坚持自己的梦想,其余的或顿然或渐渐把那放下,而有老度这个酒吧,大伙便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完全远去,除了宋辞他们,还有不少人来义务演出,包括不少的学弟们,老度自己也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的。他们号称要搞个乐队,就以主唱手的名字命名:“宋词”,所谓“前有唐朝,后有宋词”,我说你们出的第一张专辑则可以叫做“词不达意”。大家一片憧憬,但仅限于憧憬。 有时我们去酒吧,没什么生意,就看到老度一个人在那弹琴,很冷清,孤芳自赏似的,可是我却不觉得孤寂,反倒有些羡慕他。但我一直担心他这个酒吧支持不住,可竟风雨飘摇地在时光中挪着前进了。因为毕竟离学校近,还是很有优势的,只要广告做的好,生意自会上门。他请了个在校女生做帮手,也不是很忙,因为人少,所以也较能满足大家的要求,比如有人自己带着喜欢的CD来播放,在那端坐一个下午,自斟自酌,倒也别有滋味。平时也会有些社团租这里作为活动基地。再后来甚至有些人慕名前来学琴。 除了酒吧,还隔三差五去的便是子衿寝室,一来还是喜欢学校那种感觉,二来和一个知道自己历史的人聊八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不需要定位,不需要起承转合,三来我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 我们和每个人交往的过程都是不断地“相识”,深度广度两手抓,但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未必代表着我们对一个人的认识更准确,只能说更多面化而已。有时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原本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一个人交代清楚了,我自觉看得清清楚楚,在理论上已经理出了一条线索,忽然多出的旁枝末节彷佛把这理论全盘推翻,倘若作为孤证置之不理吧,可它偏偏又连带着其他的特征,简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于是在一定的时间内,我总觉得对方的性格很混乱,使得自己也相应的地变动起来。不过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当然那是很久之后了,其实一个人的性格是没法一条线索理到底的,即使你真能收集到全部的特征,它们彼此之间也必然有绝对矛盾的地方。正因此,我们时常会感叹:他(她)怎么会这样说(做)?更何况除了“认识”这个行为不稳定外,每个人的性格本身也在变动,再者每个人对他人行为的判断也有偏差,所以如果你想把了解一个人作为毕生的追求的话,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子衿是对我的第一个考验。我之前的那些不咸不淡的描述好像确实是她的一个轮廓,可是其间包含的却又不是那样的信息。就比如说我原本以为子衿喜欢的男生该是那种长得秀气,文艺腔比较重的人,这除了理论上的推断外,也基于她之前的男友。可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在食堂的时候,通常边吃边点评身旁的男生,那时发现子衿的审美观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不知道是她的审美观发生了变化,还是我一直都误解了她。她喜欢那种长的酷酷的男生,个子挺拔,目光犀利。我当时想,这么说来,除了身高,老度还蛮符合她的要求的呢。现在我偶尔去一趟都能看到黄大仙对子衿大献殷勤,拉她参加这个那个,子衿自己不好拒绝就拼命给我使眼色,我想,我干吗做这个恶人,便只装作没看见,答应这答应那。于是去学校,少有不和黄大仙混一起的。老黄为了子衿甚至开始积口德了,连黄色笑话都不讲了,我想,那他可弄错了,子衿可不排斥这。而且他的有趣很多时候还得借助这,少了这个氛围,他显得拘谨许多,太过刻意。所以子衿背后时常说,老黄这个人实在太木了。严默听说后,笑的呛气。老黄,木,这两个词是怎么也搭不上边的呀,真是一物降一物。我当时便觉得,一个人倘若为旁人改变自己太多,不值得,而且反倒得不到对方的尊重和欣赏,不如本色示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当时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可却从未把这个定律用在自己身上。我们总说心田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其实大伙五十步笑百步吧。 而老黄则身在此山中,更是浑然不觉了,他象个孩子,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显给子衿,包括朋友,直到有一天朋友开始把子衿作为女朋友介绍给老黄。而子衿也终于将那男的介绍给了我们。他戴着顶有些鸭舌风格的呢帽,略歪,褐色框眼镜,一只耳朵上有两个耳洞,戴着两个银色的圆耳环。我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但绝对不是这副装扮下。 “这是许心田,这是文书。” “这是刘兮。” “啊!”我大叫一声,原来我真的认识。“哈,刘兮,可是文刀刘,神经兮兮的兮?” “呵呵。”他也认出了我,“那你可是文刀刘的文,书呆子的书?” 这可要从初中说起了。 大概初三的时候吧,《婉君》正热播中,班里的女生终日讨论最喜欢三兄弟中谁,大多的人倾向二哥仲康。巧得是,周一校会时,不知谁发现,站在我们隔壁的高中部有一个男生象极了仲康。然后每周一女生们都心神不宁,在操场上窃窃私语,如果下雨,周会取消,不知多少人黯然神伤。 有人去侦察,得知是高一美术班的。小郑最狂热,偷偷跑到高中部那去溜达,回来后,两眼放光,“你猜我看到什么了?他在洗调色板啊。啊,连甩笔的动作都那么帅。没治了。”我们倒觉得她没治了。按规矩,初中部轮流站岗值班,在校门口检查大家是否戴校徽及记录迟到名单。每班一个月顶多轮到两次,小郑则买通所有的人,几乎天天在那站岗。 其实高中部的人很少戴校徽的,而我们站岗时,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有老师经过时才显得认真些。小郑可不是,她谁都放过,唯独不放过仲康,总是拦住他,借机和他说话。然后兴奋地和我们说:“今天他和我说话了!(其实明明是她和他说话了)你知道吗,我拦住他的时候,他骑在车上,停下,就脚踮着,歪着头和我说话,唉,太帅了。” 渐渐的,大伙的热情都消散了,只有小郑在中考前还顶替学弟学妹们积极地拦住仲康,她原本是要考学校的高中部的,可惜分数未到,黯然地和仲康擦肩而过。 而我则在高中开卫生委员大会时,认识他的。这个职位吃力不讨好,无非是传达上面的意思,叫同学们更好地打扫教室及所谓的包干场地。学校将公共场所划分给各个班级打扫,我们两个班的包干场地临近,多是树木,无论你扫的多干净,总不免又被风吹落几片树叶,那些“检查员”就教条地扣分。刘兮他们班有一次因这和那些人干了起来,我们在楼上大声喝彩,因这同仇敌忾的情绪,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当时他自我介绍时,用的正是,文刀刘,神经兮兮的兮,为了和他对应,我说的便是文刀刘的文,书呆子的书。我特地告诉小郑,我认识了仲康,而她竟愣了下,谁是仲康?可见她是真没治了,这么快就抛到了脑后,于是我觉得狂热的东西总是挥发得快。而我和刘兮说我们班当时有个女生为了他天天在校门口值班,还三天两头地拦住他。可他却彷佛有些茫然,道:“是吗?一直是同一个人?我说呢,今年开始怎么没什么人管我了。还以为升了高二,大家就放我一马了呢。”有一次,和周仪婷与老度聊时,老度用“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的调调,唱道:“多少热面孔,贴在了冷屁股上。”老度绝对是无心的,但我无端地替周仪婷敏感起来。但凡我替别人敏感时,总不敢看他人的眼睛,生怕对方真的在敏感,或者本身坦荡荡,被我看的却被迫敏感起来。你要知道,敏感是会传染的。 而我与刘兮的交往大多局限于学校开会的时候,偶尔路上碰到聊聊,算不上多亲密,不过也算是颇点到为止的好感,后来我还是从红榜上才得知他考到了一家美术学院学舞美,然后这个人彻底地从我生活中消逝了。我断然想不到竟然还会在这里碰到他,而且是这样一个身份。 老乡见面,至少也要在形式上热闹下的。刘兮忙问我手机号码,然后又将MSN用短消息发给了我。但事实上后来我与他的交流却很局限,偶尔询问下近况。我知道他家境一直很好,所以对工作他可以做到全为兴趣。他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而和老黄同寝室的一个朋友在同一个公司,所以与子衿也算千里姻缘一线牵。那时的我,对于缘分两字简直有些迷信。 而那天的心田不知抽了什么风,和我叫劲得厉害,搞得我节节败退,直到后来子衿指出心田前后矛盾方才作罢。然后刘兮叹道:“记忆好真是不错啊。” 我笑道:“这倒未必。你说要有人欠你钱你记得清清楚楚的,但又不好意思问,其实是很痛苦的,倒不如忘了。” 心田道:“你神经病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问啊。” 而我正准备回话,子衿大叫道:“哎呀,文书,我上次是不是还欠你二十块呢?” 我倒愣住了,“呵呵。我还真忘了,我本来说的是心田,她上次欠我五十块还没还呢?” 心田大笑:“哎,这算指桑骂槐不?” 而这时子衿已经掏出了钱包,崭新的,我奇怪道:“又有新的了?” 心田道:“哎,是我我也不用那个,那人也太没审美观了。” 那人指的自然是子衿的前男友,我立即在桌下踢了下心田。当年心田对这钱包就颇多微词,说那钱包从款式到色彩都土的厉害,搞得子衿尴尬得很。今天她又来落井下石。 子衿白了心田一眼,对我道:“这个是刘兮送的。”然后象是回答心田的话似的,“这个可以放零钱的,比那个好用些。” 这时心田看到了钱包的牌子,叹道:“唉,品位果真不一样啊。还是价格决定一切。” 我感到很尴尬,因为事情是我引起的,我只诧异她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让子衿多难堪。我很想指出来,但又觉得本来虽然尴尬,但一晃就过去了,至少假装过去了,我这样特地挑出来,倒是更让子衿难堪了。何况心田说话向来这样不管不顾的,或许我们都习惯了,但是从我的角度而言,其实没法释怀吧,否则便不会觉得尴尬了,可见,我们不是不在意,只是学会了宽容或者是纵容,我并没有针对心田,在纵容这点上,我们简直一视同仁。 那时我的生活颇有些多线发展,与老度他们继续交往着,只是没之前频繁罢了,工作算不上得心应手,但也在逐渐的适应过程中,与子衿的关系渐渐熟稔起来,而同时何丰终于联系上了我,在我已几乎将她忘却之时。她说她终于一切安定下来了,第一要务就是和国内的同志们取得联系,借着大洋的距离,借着MSN的虚幻,借着毕业的发酵,彼此的感情似乎又开始爬升。起初她还时常询问我出国的安排,在我三番两次的王顾左右而言它后,她便也终于弄清状况,再不言语了。大家在网上交流近况插科打诨,鸡飞狗跳的,说起话来也比以前肆意些,彷佛借着网络,有些话就可以随意出口。比如她说原本据说女生在国外很吃香,结果发现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也没啥可心的帅哥对她抛媚眼。我就回答:那主要是你太难看了。说起现狂追子衿的一个男生,据说长了个泡菜坛子脸。何丰说那做二奶也得跟着,捧着坛子多有安全感。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我叫何丰密切注意美国本土化妆品,回国的时候也好带点回来,也算是宝剑赠英雄。子衿嗤笑道:你也算?我恬不知耻:英雄不问出处嘛。 三个人通过网络,时常同仇敌忾。何丰恨死了学校的一个人,天天咒他出门撞死。 我吐舌道:太过分了吧。 “你难道从没想过。” “哦。也想过的。” “太口是心非了吧。” 子衿插嘴:有时不仅陌生人,连对父母也难免这样想。 何丰也被震惊了下:这个我倒没有。委屈的时候,我只想,我出门撞死!让他们后悔死! “这个比她的还狠。”我总结道。 “其实很难说哪个更狠的。” 我后来告诉严默,他说,你们太无聊了。 倒是心田,不太联系了。她后来倒是问我刘兮的联系方式,据说原校话剧社的人要排戏,请他做点舞美方面的指导,一听毕业后还有人搞这个,弄得我热心的过了头,不仅穿针引线,还叫嚷着匀个龙套给我。可心田反倒反应平淡,我觉得也是她一贯的腔调,必是被话剧社社长逼疯了,无奈之下搭桥。 April 27 《再见,我爱你》之 三/1三1我是不是不曾真正地介绍过严默? 在这之前我对他的理解基本局限于那个笑容,大概也正因此,对于他偶尔闪现的那点真实,我总是忽略,或者原谅,因为那笑总是赏心悦目的,而现实多么乏味,何必专注呢?我不是不知道他的不耐烦,但我总把这归结为家里给他的压力,渐渐发现不是那一回事的时候,又安慰自己谁是完美的呢?何况,倘若不是朝夕相处,你对一个人的了解总是雾里看花,不真切的,如果对方是个善于调控自己的人,那干脆连你也一并调控了。所以心安理得地陷于那个笑容,并不打算放弃蛊惑自己。笑容对我来说是个杀手锏,其实不仅是严默,我关注所有人的笑容,我希望它们天长地久,甚至笑里藏刀也可以的,至少好过冷若冰霜,可见我是一个喜欢表面化的人。倘若他人一副冷冷的样子,我就会觉得惶恐,仿佛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这种疑神疑鬼的秉性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自我中心,因为觉得周遭人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自己有关,都因自己而起,于是他人脸上的不快必然与自己的言行有一定的关联,势必要弄个明白,甚至于解决,这其实是一种要不得到念头,可是我控制不住。所以我偏爱笑容,这至少可以归结为我的言行无不当之处,当然,这个因果逻辑关系一定程度上是我自己事后编派的,因为我总喜欢把事情弄个为什么句式,既然问了为什么,总是要回答的,至于对错倒是次要的了。 毕业使得我与严默的关系升温。白天他上班,我就在家打扫卫生,准备晚饭,洗衣服,烫衣服,另外便是准备些出国的资料,当然也在网上报纸上找工作。严默其实已经拿到一两个学校的offer了,但都是很小的学校,也不是全奖,他父母不满意,叫他继续申请。那些日子他很是烦闷,两人的对话也就多了起来。我非常恶劣,反倒为此暗暗高兴,因为交流开始增加,至少他向我打开了一扇门。他和我讲他的过去、现在,说不上巨无遗细,但至少是个非常稳固的框架,唯独将来,他从不涉及。我很想知道,他的将来中是否有我,但却不敢探究,生怕发现他从未把我考虑进,或者更糟糕,只是无足轻重的地位。你看,我还没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算太没自知之明的人。 他的那些困惑我无法解答。只是那些日子的接触中我渐渐明白,我眼前这个笑的让人——或者说让我——神醉的男人其实是个多么怯懦的人。他不时暴露的大男子主义和不耐烦只是怯懦的表现,他没有勇气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不懂得生活不是别人安排的,即使那是他的父母,也无权来干涉他的未来。于是他唯有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在空气中挥拳,妄图从中获得一种强势。但是,世界上其实是没有所谓的“设身处地”这个语境的,因为那也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对方环境中琐碎的细节和心理微妙的变化你是没法模拟的,一切不过是风凉话罢了。但同样的道理,对方也没有理由因此而放任,甚而自暴自弃。在我眼中,严默当时采取彻底的逃避,即使看起来似乎是积极地面对工作,甚至投入,但我明白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思维纠结在出国的问题上,不想和父母正面冲突,只是想一日日的混下去,让工作冲淡自己的质问,无暇再去考虑“to be or not to be”。 我觉得我是被宋辞和老度的好脾气给宠坏了,所以面对严默总有些委屈。他的性格是压抑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来正常地释放这些。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他自个在那赌气,伤害自己或者无端地斥责他人,尤其是亲近的人来发泄。比如工作上有什么不如意的时候,晚上回家就是黑着脸,你嘘寒问暖,他依旧一副扑克脸,你再多问两句,他便要怒斥了:“你烦不烦啊。”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但所有的动作都大得很,放下碗筷的声音简直让人疑心是重重地摔在上面,故意使脸色给你看似的,嘣的一声,我胆战心惊。平时他吃饭是很慢的,可那时会三下五除二地解决,菜几乎不动,就那样硬生生地把饭给刨干净了。这和我很不一样,我越是情绪不好,越喜欢慰劳自己,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尤其是口舌之欲,彷佛借着这股劲,把那些不如意都吞咽下去,消化了。 按理我该是期盼周末的,那将是一整日的相处,可是我宁可要平日里那些鸡零狗碎的拼凑,因为几乎每个周五他父母都会打来电话询问近况,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内,他情绪通常很糟糕,我便相应地战战兢兢,看他的脸色行事。虽如此,我的感情却并未因此而凝滞,反因此而生出原本没有的怜惜。而倘若偶尔他父母没打来电话,周末的早晨是我最喜欢的。 我有一头蓬勃的长发,平日里很少打理,并不梳通,只是沾点水,乘着它服贴的时候赶紧一把扎起来了事,但那些暂时被驯服的头发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张狂起来,从各个方向挣脱束缚,最后满头的毛毛恐怖地蓬松。到了周末,如果没有他父母打扰,他心情尤其的好,总是毛遂自荐的要给我梳头,先用那种齿距很大的梳子,再用普通的那种。 由于平日里自己对头发太过于敷衍,所以常有些头发纠结在一起,奇怪的是容易不耐烦的严默这时总是很细致,他怕我会疼,总是梳得很慢很轻,碰到打结的地方,便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在那不断细细地挑,如果纠结的过于厉害,便分成几股,然后一股股的打理。全部梳通后,他仍会用梳子来回的梳,硬生生的把那些不安分的头发梳拢。后来与他分手后,早晨上班再忙碌,我宁可刷牙洗脸敷衍,梳头却绝不懈怠,一定要梳得服服帖帖的才动身。也正因此,分手后,我不曾说过他一句是非,有个人曾这样待过我,也该知足了。 严默从不认错。即使最后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会说“没错,没错”,当然,他指的是你没错,却绝不承认自己错了的,甚至不肯说“你对”,只是一味地说“没错没错”,没有主语。让你胜利的茫然,我并非不依不饶的人,我也并非要胜利的快感,可是他这样一再的虚晃一招,我无所适从。 那一阵子大伙都在忙着适应新生活,或者焦头烂额或者如鱼得水,总之都无暇应酬,大概是八月底的时候何丰打来电话说她拿到offer,要去美国了,临行前想请大家吃饭,心田、子衿和我去了。其实原本我是不想去的,我与何丰之间曾经的亲昵已云淡风轻,如今她又前往异国他乡,两人势必再无干系,何必在最后一刻弄些刻意的离别和强制的伤感呢。可严默说人家既然请你还是去吧,加上我也确实无所事事,得知心田也去的情况下,心想就权当去会会心田吧,毕业后还不曾碰过面。但我未曾料到,这次的碰面改变了之后所有人的关系,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何丰还是那样疯癫,上来就索要各种联系方式,我心想,彼此真的还会联系吗?那次的饯行不算热闹但也不曾冷场,散了后,子衿请我们去她宿舍玩,我和心田也正好还残存着些许对学校的眷恋,便一道去了。校园中撞上黄大仙,停下来聊了几句,顺便介绍了下子衿。自此后黄大仙就缠上了子衿,殷勤不断。 其实子衿会邀请我和心田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最初觉得她也只是客套一下,而我们竟不识好歹地应允了,但在途中便已发现她是十足的赤诚,所有的对话都是打足精神的,绝无一丝的敷衍,甚至连那高高在上的痕迹都不那么明显,有些诧异。到了她的宿舍不久就隐约明白了,说不清,寝室里有种非常诡异的气氛。原本我们寝室的关系是各不干扰的淡泊,而偶尔的热闹却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并无任何的勉强。而子衿现今的寝室中却是热闹的,但分明是牵强的,每个人被迫地与人为善,都做着夸张的表情,僵硬得很,最可怕的是看到对方的脸就知道自己也正这样虚伪地僵硬着。在这样的情境下,你已无隐私可言,每个人都在肆意地用自己虚假的热情来随意地刺探对方,而你却仿佛如果不用真诚来面对,便是大逆不道般。夸张点说,这实在有些白色恐怖。子衿习惯了君子之交,习惯了高人一等,碰到这样的场面简直束手无策,在这样的背景下,加上毕业的发酵,对我们产生的那种依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的。 子衿在其他人不注意的空隙向我和心田做了个滑稽的耸肩动作,一脸的无可奈何,我和心田都笑了。临走前,子衿真心诚意道:“你们没事常过来玩玩吧。”这样主动的要求,对子衿来说实在是她的底线了。 从学校出来后,我与心田是两个方向,本准备和她分手,但她执意要与我一道,宁可绕个大圈子。两人便有搭没搭的继续聊着近况。 “你到底还准备出国吗?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我避开了前一个问题,“在找,面试过几个,不过还没回音,还在继续找。你的工作不错吧?” “和自己想象的还是有很大差距。你知道的,我这个报社的工作是靠我舅舅七托八托的关系才进去的。你说现在的人多势利啊,他们知道我的关系不是直系的,他们其实呢本身也确实不缺那么个人,所以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怎么,打杂的活都你干?” “那倒好了。什么活都没有!就把我晾那。妈的。我算脸皮厚了的吧,死乞白赖地凑上去要机会,可他们就仿佛没我这个人似的。总说暂时没什么事。没什么事,那妈的他们忙个什么劲啊。再说了,你知道的,报社嘛有稿费的,我啥也不干,那点收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刚开始自然是这样的。混久了就好了。”我忽想到什么,“你现在不是住你舅舅家嘛,吃住方面的花销应该很小啊。等等,或许很快就有机会了。” 她叹了口气,道:“小时候看《红楼梦》的时候,挺喜欢薛宝钗的,我既看不出她藏奸的地方,大概看出了,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落落大方的一个人,多好。顶不喜欢林黛玉。至于嘛,那么多愁善感,恃才傲物。” 我看着她,不知道这话题从何而起。 “但自从我毕业住舅舅家后就渐渐开始明白林黛玉了。当然她固然是早熟的,过早的意识到寄人篱下。第一次去贾府,什么都还没有端倪的时候,她已经懂得唯恐多走一步让人耻笑了去。所有人的贴心都是隔了层的,其实包括宝玉,所以她必然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有什么呢,无非是她的才气,却也只能在闺阁之中。不恃才傲物怎么过呢。” 她只字未提在舅舅家的事,那些必然是琐碎而乏味的,其实用不着具体事例的,“寄人篱下”这四字已说明了一切了。何况细碎的哭诉也向来不是心田所长,何丰比较擅长此道。 “不过我并未因此而改变对薛宝钗的看法,我依旧觉得她才是生活的强者。当然在那个时代,没一个女人是强者的。对于黛玉我其实只是渐渐懂得。同时很佩服史湘云。她在家里的情况从未正面描写过,只说她在家是一点主都做不得。记得她回史家时嘱咐那些姐妹们时常打发人来叫她,说倘若老太太忘了,你们可得记得。你想,象史湘云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想来是最让人伤感的了。比黛玉焚稿还让人难过。” “嗯。”我沉思道,“所以我最是喜欢史湘云和林黛玉中秋夜的对诗。就是‘冷月葬花魂’那段。记得在这之前,特地介绍了为何只剩得史湘云来宽慰林黛玉。其实不需要的,让我想,也只得她的。就像她说,我们俩是一样的,但我就不象你那么心窄。这样的话也只能由史湘云来说方妥当。然后身世略同的两个人在那一句句惺惺相惜地对诗,最后由妙玉这个褴内来来打断也是最恰当,换个别人都觉得突兀。史湘云乍一看与林黛玉似乎是不搭调的,但其实这两人身上有一致的心境的。” “所以说,贾宝玉这个娘娘腔还是很有眼光的。你呢?喜欢谁呢?” 我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但比较欣赏探春。” “为什么呢?” “不知道,大概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人大概总是喜欢自己不具备的品质的。” 她笑了,“那是你。” 我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准备换工作吗?象陈尘那样,据说她好像已经换工作了。” “呵呵。我也听江湖风传了。不知道,可能吧。反正现在对我来说薪水最重要,哪高就往哪跑。”我插嘴道,“哈哈。典型的人往高处走啊。” “是啊。否则活着干吗呢。然后可以出去自己租房,人和人之间是需要距离的。”她又叹了口气,这实在不是她旧日的风格,“总之要很多很多的钱,辛苦些也无妨的。” “那么迫切,那么急于逃离,干吗现在不就搬出来?” “人难道不是先把日子过稳定再来谈情绪的吗?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那些情绪便动不动就舍弃,做出头发昏的事,让自己在物质上委屈,从而影响心情,那也是荒唐的。我倒从不觉得那样的人是有骨气的,只觉得傻气。”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我之前一直说的,心田的话你很难说是不对的,她自有她一套“不畏严寒”的原则,于是咕哝道,“嗯,你总是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努力啊,许君!” 两人笑起来。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车站等车,一辆车停在面前,没来得及看清,窗口却忽然钻出个脑袋,大叫:“文书!这么巧,哎,上来啊。”我一看竟是老度,高兴得很,听他这样叫,误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便稀里糊涂地上去了。 “你干吗呢?” “这么好的天气,闲逛逛,别辜负了。哈哈。” “唉。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啊。真是闲啊。” “哎,别搞得你很忙似的。你今天干吗呢?” 我严肃道:“我有正经事要办呢。” 他笑了:“得了吧。又吹了。” “真的。今天真的是有正经事要办。” 他笑得更厉害了:“敢情你以前办的都不是正经事?” 我忽看到他手里拎着一袋的书,“咦,做文艺青年呢?” “嗯。刚才经过一个打折书店,就买了几本。” 我看到有本《小王子》便问他要了。 他忽又道:“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啊。” 我笑了,“今天又八谁啊?” “阿拉今天终于轮到八自己了。” “怎么,又找女朋友了?” “嘁,这有什么好八的。手到擒来的事,不值一提。”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的酒吧快开张啦。” “啊!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以后终于有免费吃喝的地方了。我要赊账的。” “赊账干吗?免费。” “不知道了吧。赊账是一种风度,是一种权利。赊着帐咱可以不还,但买单的时候却可以潇洒地大叫,记我帐上。多酷。” “哈哈。别告诉别人啊,你是第一个,我连宋辞都还没说呢。” “哦。”我拖着长音,“也不怕宋家姐姐吃醋啊?” 他也笑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今天到底办什么正经事?” “面试啊。” “哦。找到工作了?在哪?” 我说了地址,他大吃一惊:“拜托,那你往哪乘呢?这完全是两个方向啊!” 我愣了。他忙道:“下车,下车,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几点的?还来得及吗?要不打的吧。”说着,便要拉我下车。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意兴阑珊,笑道:“算了,也不是多好的公司,我也不是特别符合他们的要求,不去自取其辱了。” 他起初满怀歉意,在我坚持不下车决意一起闲逛后,他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正经事要办。” 而世界是很有趣的,之前,我全副武装地去面试却频频受挫,可这次放了鸽子后,那公司竟事后打电话来询问,我只得胡乱编了个借口,于是他们安排了第二次的面试,竟一举成功。但是兼职的,而我觉得倒正好,因为毕竟明目上我还准备着出国呢,其实我已经越来越怀疑这条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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